“他们不是愿碑里漏出来的‘余愿’。”王成安提灯照去,灯火扫过小儿面孔,那七张脸竟同时转向阿生声音来的方向,嘴唇无声开合:“还我娘。”
周衡脚步不停,已跨入第三盏铁灰色灯下。
灯焰静得诡异,连一丝晃动也无。可他刚抬右脚,左脚踝便传来一阵钻心刺痛——低头看去,一根极细的灰线从灯焰垂落,钉进皮肉,线头钻进血管,正逆着血流往上爬。
“姓锁未断尽。”宋青禾疾声道,“它把最后一点‘姓’藏进了灯里!”
周衡冷笑一声,右手忽松刀柄,反手抽出腰间白木牌——那块刻着空账的木牌。他拇指抹过牌面裂缝,鲜血未干,新血又涌,两道血线在木纹间交汇,竟蜿蜒成一道微小的“衡”字轮廓。
他将木牌按向灰线。
“你认姓,我认名。”
灰线剧烈抽搐,发出老鼠啃木的咯吱声。线身浮起密密麻麻的针尖大小的“衡”字,每个字都在颤抖、变形、溃散。灰线寸寸崩解,化为齑粉,飘落于地,竟凝成七粒黑米,米粒中央各有一点猩红,如未干血珠。
七粒黑米落地即弹,射向七个小儿空碗。
碗中黑米一触即燃,火光却是纯白,不热不灼,只照得小儿面孔惨白如纸。七张嘴同时张开,却发不出声——喉管已被白火熔成琉璃状的空管。
“愿”字从碗底褪去,只剩七个圆洞。
周衡继续向前,第四盏灯是褐灯,灯焰如腐泥,散发出甜腥气。他未近三步,鼻腔已涌出血丝,眼前浮出幻象:白桦林尽头,阿生坐在井沿,双脚泡在黑水里,手里正用一根白骨针,缝补一件破旧棉袄。棉袄上绣着歪斜的“家”字,针脚拖着黑线,越拉越长,一直延伸到周衡脚下。
“幻是实,实是幻。”周衡低语,刀鞘横扫,鞘尖挑起地上一块碎石,掷向幻影中的阿生。
碎石穿影而过,击中身后石壁,碎屑纷飞。
幻影却未散,阿生抬头一笑,嘴角裂至耳根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、正在蠕动的碑文小字。
周衡一步踏碎幻影。
脚下地面塌陷,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白色根须。根须粗如臂膀,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黑苔,苔下隐约可见人形轮廓——有老者佝偻,有孩童蜷缩,有妇人怀抱襁褓……全是被胎根吸干精魄后,凝固成的“碑基”。
“这些才是真碑。”陆远玄声音发紧,“父、姓、声、愿……全刻在他们骨头上。”
周衡俯身,刀鞘点向最近一具骸骨的眉心。
骸骨眼窝深处,一枚米粒大小的“父”字正缓缓旋转。
他刀鞘一压。
“父”字骤然迸裂,骸骨胸腔内爆出一团青烟,烟中传出一声苍老叹息:“……儿啊。”
叹息未绝,周衡已掠过五具骸骨,刀鞘连点五次。每一次点落,都有一枚碑字崩解,一道叹息消散,一缕青烟升腾,最终聚成一道细长白线,直贯石窟顶部——那里,倒悬山壁的裂缝正缓缓扩大,井口边缘,阿生的小手已探出半截,五指沾满黑泥,正奋力扒住井沿。
“它在抢‘生’字!”林照大吼,“阿生要出来了!”
白影胸口石窟猛然收缩,所有白灯同时熄灭,唯余中央一盏——灯焰漆黑如墨,灯罩上浮出两个字:“生”与“死”,二字交叠,不断旋转,越转越快,最终融成一个无法辨识的漩涡。
漩涡中心,伸出一只苍白的手。
手无五指,只有一根细长食指,指尖滴着黑水,正朝阿生探去。
周衡暴起!
他弃刀不用,双掌合十,左手掐“断脉诀”,右手结“逆生印”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撞向那根手指。掌心未触指端,一股巨力已自指尖炸开,震得他喉头一甜,七窍渗血。可他不退反进,额头狠狠撞上指尖——
“咔!”
一声脆响,不是骨裂,是碑裂。
黑水四溅,每滴黑水落地,便化作一枚“生”字碎片,碎片边缘锋利如刀,割开空气,发出蜂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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