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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搞科研是假,活命是真。”岳峰笑了笑,语气却陡然一沉,“张君宏为啥敢偷猪?因为他知道村里没人管得了他。可我要是连矛隼这种一级保护动物都能光明正大养,还能拿到部里批文,别人就得琢磨琢磨——这小子背后到底站着谁?是不是连省里都打招呼了?是不是上面真有人盯着咱这山沟沟?”
李工沉默良久,忽然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浓茶,茶水滚烫,他喉结上下滚动:“小岳啊……你比我想象的,狠得多。”
“不狠不行。”岳峰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黑皮笔记本,翻开其中一页,“您看这个。”
李工凑近一看,那页密密麻麻记着几十条人名与对应信息:王虎——原丰城军分区副政委,现居北京;杜崇来——市矿务局总工程师,岳峰救命恩人;陈默生——省农科院畜牧所副所长,岳峰山货经销站技术顾问;还有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“林管局老领导”“边防团老团长”“吉大生物系教授”……最后一页末尾,龙飞凤舞写着一行小字:“所有关系,不用求人,只待火候。”
李工合上本子,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封面,良久,他抬头,目光如炬:“好!既然你有这等底气,我李晓彤今天就跟你把丑话说在前头——修路的事儿,我亲自盯!工程机械,我协调铁城工程处加派两台新式液压挖掘机,专破硬岩层;黄沙沟水库的事儿,我让测绘组额外做三套方案,最深可掘二十米,哪怕底下全是整块花岗岩,我也给你炸出个库容来!但有一条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你那反季节大棚,第一茬菜上市之前,必须让我尝第一口!我要亲眼看着,用暖泉水浇出来的黄瓜,是不是真比丰城国营菜场的脆三分,甜两分!”
岳峰哈哈大笑,一把搂住李工肩膀:“李叔,您这要求,比炸药还难伺候!不过——”他转身从墙角拎起一只竹编食盒,掀开盖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根翠绿欲滴的黄瓜,顶花带刺,表皮还沾着晶莹水珠,“今早暖泉子东坡第一棚刚摘的,水灵着呢!您尝一根,不够我再去摘!”
李工接过黄瓜,没擦没洗,直接咔嚓咬下一大口,清甜汁水瞬间迸溅,他嚼得极慢,闭着眼,仿佛在品味某种失而复得的滋味。半晌,他睁开眼,眼角微润:“这味道……像我小时候在老家菜园里偷摘的那根。”
正说着,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,这次是孝文,怀里抱着一摞崭新的红布条,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汉子,有扛铁锹的,有拎水壶的,有牵着骡子驮工具的,人人胸前别着一朵刚掐的野蔷薇——这是兴安村修路队的老规矩,开工前戴花,图个吉利。
“哥!”孝文把布条往桌上一放,“人都齐了!赵村长正在祠堂门口发袖标,说今儿起,修路队改名叫‘兴安先锋队’,每人一条红布条,绑左胳膊上!他还说——”孝文压低声音,却掩不住眉飞色舞,“他说谁要是敢偷懒耍滑,就罚他背《毛主席语录》十遍,再绕村跑三圈!”
屋里顿时哄堂大笑。
李工笑着摇头,伸手从食盒里又拿起一根黄瓜,一边啃一边往外走:“走!带我去看看你们那‘先锋队’!我倒要瞧瞧,这山沟沟里,到底能迸出多少火星子来!”
岳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工装外套,大步跟上。跨出堂屋门槛时,他下意识抬头望了眼天——六月的太阳正悬在长白山主峰南麓,金光泼洒在刚翻过的黄沙沟坡地上,映得裸露的砂石层泛着细碎银芒。远处,一台蓝色涂装的履带式挖掘机正轰鸣着驶入村口,履带碾过新铺的碎石路,震得路旁蒲公英绒球簌簌炸开,雪白的种子乘风而起,飘向暖泉子升腾的氤氲热气里。
他知道,那不是风在吹。
是时代在推。
是山在醒。
是命,在翻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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