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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岳书记……我……我真没动手。”他声音嘶哑,眼圈乌青,“昨儿晚上我烧得说胡话,梦见自己扛着猪往山下跑,醒来枕头全湿了……可我没真跑啊!”
岳峰接过碗,没喝,只盯着他浮肿的眼睑:“你没跑,是因为知道跑不了。你五十多了,身上没粮票没介绍信,东北零下三十度的天,靠半头黄毛子能走多远?张君宏许你的三百块,还没到手就先被我收了——你连买张火车票的钱都没有。”
常怀山喉结滚动,忽然“噗通”跪倒在雪地里,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:“我该死!我猪油蒙了心!可我真没想害山场啊!那黄精野猪肉……我偷尝过一小块,炖出来比鹿肉香,比牛肉嫩,连我那瘫痪的老娘吃了都说夜里腿不抽筋了!我就寻思,这么好的东西,为啥不能多挣点?为啥非得捂着掖着不让旁人沾光?”
“所以你就替他们开铁丝网、清脚印、留暗号?”小涛怒极反笑,“你知不知道,就因为你这点‘心疼’,山场三年扩种的黄精苗,被野猪拱毁了七亩!那苗子是按株计价的,一株五毛,七亩地三万株,你赔得起吗?”
常怀山哑口无言,肩膀剧烈起伏。
岳峰终于低头喝了口姜汤,热流顺喉而下,烫得他眼尾微红。他望着远处雾霭笼罩的长白山主峰,声音沉缓如雪水渗入冻土:“老常,你记不记得我刚承包山场那天,你蹲在村委会门口啃窝头,问我‘山上真能养出金疙瘩?’我说能。你问‘凭啥信你?’我说——凭我岳峰的命,赌在这片山里。”
他顿了顿,将空碗递给孝文,伸手扶起常怀山:“今天这碗姜汤,是你最后一回站在我这边的机会。从今往后,你守山房的铺盖卷,我给你收拾好了——就在村委会隔壁,窗明几净,每月三十块钱工资,管吃管住,管你老娘药费。但有两条:第一,你这辈子再不能碰枪;第二,往后山场每头猪的去向,你得亲手记账,一笔一笔写清楚,我每周查一次。”
常怀山怔住了,浑浊的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,在冻僵的脸上犁出两道泥沟。他嘴唇翕动半天,终于挤出一句:“……我写,我天天写,用新本子,红蓝铅笔分开记……”
岳峰点点头,转身看向被铐住的三人:“至于你们——张主任,你当村主任七年,村里修桥补路的账本,我让会计重新捋了。去年秋收,你让民兵连‘代收’的三千斤苞米,折价卖给了供销社,差价六百二十块,现在还在你家东屋炕席底下压着。这笔钱,够买十头黄精野猪了。”
张君宏身子猛地一震,瞳孔涣散: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岳峰笑了笑,风掀开他额前碎发,露出眉骨上一道浅疤,“去年冬至,我蹲在你家烟囱底下,听见你跟你婆娘说——‘今年苞米卖得好,够给晓辉娶媳妇了。’可你媳妇回了一句:‘晓辉彩礼要一千二,你还差六百二十?’——这话,我记了半年。”
老秦不再多言,给三人戴上铐子,押上停在山口的吉普车。张晓辉临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,只见岳峰正俯身检查那头黄毛子的刀口,手指蘸了点血,在雪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。
三天后,腊月十五。长白山林区公安局联合驻军某部、县农业局,在岳峰承包的山场入口立起一块崭新木牌。黑漆底,金漆字:
【国家级黄精野猪特供养殖试验基地
(长白山林区001号)
监管单位: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后勤部
批准文号:军后特养〔1983〕第07号】
同日,县广播站循环播报一条通知:即日起,凡擅入该基地猎捕、采挖、盗运者,一律按破坏国防特供物资罪从严惩处。
腊月十八清晨,岳峰推开院门,发现门槛上静静躺着一摞东西——三本蓝皮账本,纸页边缘被手指磨得发毛;半斤新炒的黄精根须,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;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猎刀,刀鞘上刻着模糊的“常”字。
刀鞘内侧,一行小字刚用指甲刻好,墨汁未干:
【我守山,守命,守信。】
风卷起账本一角,露出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——日期、猪只编号、膘情、放食区域、经手人签名,每一笔都力透纸背。最末一行,墨色格外浓重:
【腊月十二,南坡,四头。主犯:张君宏。见证人:岳峰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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