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左瞳幽绿尽褪,唯余一片混沌灰白。他抬起左手,任由骨虫爬上手臂,啃噬皮肉。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中,他腕上青纹蛇首忽然昂起,张口吐出一枚青黑色丹丸。丹丸离体即燃,火焰呈琉璃色,无声无息,却将扑来的骨虫尽数焚为青烟。
青烟缭绕中,陈砚的声音忽远忽近:“谢师兄,你替我护法半柱香。等我……把山里的东西,还给山。”
他盘膝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插进地心的旗。左手按于丹田,右手食指中指并拢,闪电般点向自己眉心、咽喉、心口、脐下三寸——每点一处,皮肤下便有金线急速游走,最终全部汇聚于左腕青纹蛇首。那蛇首剧烈颤抖,鳞片片片竖起,露出底下蠕动的猩红血肉。
谢珩横剑立于他身前,剑鞘青光已凝成实质屏障。他听见身后传来皮肉撕裂的闷响,回头只见陈砚左手小指第一节正在脱落——不是断裂,而是从指根处缓缓分离,如同蜕皮。脱落的指尖悬浮于半空,迅速风化为灰白粉末,粉末中浮现出一个微缩的断龙崖影像,崖底幽暗处,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开了第一只眼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谢珩喃喃道。他忽然明白为何陈砚十年来从不离身的那枚青玉耳钉,为何今日偏偏碎裂——那不是封印,是枷锁。而陈砚此刻要做的,是亲手打碎枷锁,让山魂认出它失落的“楔子”。
通道震颤愈发剧烈,岩壁开始剥落大片碎石,露出底下森然白骨——整条通道,竟是用无数修士骸骨砌成!那些骨头上还残留着未消尽的符文,正是青崖山历代失踪弟子的本命符箓。最靠近陈砚的一具骸骨,胸骨上赫然烙着“丙戌年观云台执事·赵”字样。
谢珩剑鞘猛地顿地,青光暴涨十倍,硬生生将坍塌之势逼退三尺。他不敢回头,只盯着前方翻涌的骨虫潮,忽然开口:“陈砚,你若死了,观云台第七间藏经阁东墙第三块砖下,有你娘留下的东西。”
陈砚点向眉心的手指顿了顿,指尖悬停半寸,未落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却没说话,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。这一吸,整条通道的星砂尽数倒灌入他鼻腔,他胸膛诡异地鼓胀起来,仿佛吞下了整条银河。
就在此时,北峰方向传来一声清越凤鸣!
不是凡鸟,是青崖山护山灵禽“青冥鹤”的本命啼鸣。可这声啼鸣里,竟裹挟着浓重血腥气。谢珩脸色剧变——青冥鹤百年才鸣一次,鸣则山灵降世,可此刻啼鸣未歇,第二声已至,第三声紧随其后,三声连响,分明是濒死反扑!
“它来了!”谢珩剑鞘横扫,青光如刀劈开骨虫潮,硬生生在陈砚头顶撑开一方清明空间,“陈砚!快!”
陈砚终于落下最后一指。
指尖触到眉心的刹那,他整条左臂炸开一团琉璃色火焰。火焰中,那条青纹巨蛇昂首长嘶,蛇首崩解,化作万千青色光点,尽数没入他眉心。陈砚仰头,喉间发出非人的嗬嗬声,七窍同时溢出琉璃色火焰,火焰升腾至三尺高时,骤然凝固——火中浮现出一座微缩山影,山巅云雾缭绕,山腰观云台灯火通明,山脚断龙崖裂开一道幽深缝隙,缝隙里,一只覆满青铜鳞片的巨眼,缓缓转动。
那眼睛,与陈砚此刻的右瞳,一模一样。
谢珩望着那枚巨眼,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青崖山没有山魂……山魂,从来都是活人的心。”
通道尽头,骨虫潮突然静止。所有白骨手臂齐齐转向陈砚,缓缓伏地,如同朝圣。
而陈砚右瞳中的巨眼,正一眨不眨,凝视着谢珩。
谢珩握剑的手,第一次,抖得厉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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