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哄笑中,孙大壮却悄然踱到江边。乌苏里江并未封冻,只是江心流速减缓,浮着薄薄一层碎冰,随水缓缓游移,像无数片银鳞。他望着对岸起伏的山影,目光沉静。远处,一群野鸭掠过灰白的天幕,翅尖划开凛冽空气,发出清越的鸣叫。
就在此时,许国梁大步走来,身后跟着七八个畜牧系学生,人人肩上都扛着木料、麻绳、油毡。他脸上胡茬已浓密如刷,下巴线条硬朗,眼神却比从前更沉得下气:“朝阳,孵化室的地基夯好了。砖窑队答应今明两天烧出第一批耐火砖,后天就能砌墙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本磨毛边的笔记,“鸭蛋的事,我查了农大教材,又问了陆教授。今年秋孵,温度得比往年高半度,湿度多五个点——母鸭抱窝的体温,入冬后会降。咱们人工控温,必须补上这一截。”
孙大壮翻开笔记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据,还有几处铅笔画的波浪线,旁边标注着“母鸭体温曲线(10月-12月)”。他指尖抚过那些起伏的线条,忽然问:“国梁,你夜里睡得着吗?”
许国梁一怔,随即摇头:“睡不踏实。总梦见鸭子没孵出来,或者孵出来全是软脚的。梦见蝗虫遮了天,稻田变黄沙……”他喉结动了动,声音低下去,“可醒了就去鸭舍,数蛋,测温,听胚动。数着数着,心就定了。”
孙大壮没说话,只把那本笔记仔细合拢,塞回他怀里:“拿着。今晚就带着学生,把所有鸭舍的保温层加厚。明天一早,你去四七四农场——林场长那儿新进了一批苏联产的恒温电炉,功率大、控温准,我刚跟局里打了招呼,调两台给你。不够,再找李远江借。”
许国梁眼一亮,随即又犹豫:“可他们那边……也在抢修灌溉渠啊。”
“所以你得去得巧。”孙大壮目光扫过江面,“告诉林场长,你带过去三车泥炭——不是烧的,是晒干碾碎的生泥炭粉,掺在饲料里,鸭子吃了抗寒,产蛋率能提一成。换他两台炉子,不亏。”
许国梁重重点头,转身欲走,孙大壮又唤住他:“等等。”
他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羊毛围巾,深灰色,洗得泛白,却厚实柔软。他不由分说,一圈圈缠在许国梁粗壮的脖颈上,末了用力一勒:“护好嗓子。明年开春,你得站在鸭群中央,喊第一声‘开孵’。”
许国梁摸着温热的围巾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,只狠狠点了点头,转身大步离去。背影融入雪色,像一柄出鞘的刀。
暮色渐沉,工地却未歇。泥炭堆的土龙愈发安静,只余通气口处幽幽浮动的微红,仿佛大地沉稳的呼吸。学生们围着陆平,听他讲熏烧时间与土层解冻深度的对应关系;老兵们蹲在新划出的渠线上,用冻僵的手指丈量着每一寸坡度;关山河带着人,在临时搭起的木棚下,正用筛网一遍遍滤着晒干的泥炭粉,细如黑雪,簌簌落入麻袋。
忽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寂静。一个通信员翻身下马,军帽上结满冰碴,声音嘶哑:“报告江局长!总局急电!气象站刚发来加急通报——未来七十二小时,强冷空气前锋将抵北大荒,最低气温将跌破零下三十八度!另……”他喘了口气,声音绷紧,“今夜可能有暴风雪!”
全场霎时一静。风似乎更厉了,卷起雪沫,抽打在人脸上生疼。
有人下意识攥紧铁锹,有人抬头望天,灰云如铅,沉沉压着江面。
孙大壮却没抬头。他慢慢弯腰,从泥炭堆旁拾起一块拳头大的冻土,表面覆着薄霜,坚硬如铁。他把它放在掌心,另一只手解开大衣扣子,将冻土紧紧贴在胸口。
风雪呼啸,他立在江边,像一尊沉默的界碑。心跳隔着棉衣,一下,又一下,沉稳有力,撞在那块寒冰之上。
三秒后,他摊开手掌。
冻土表面,霜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,边缘沁出细小的水珠,沿着掌纹缓缓滑落。而更深的内部,仍坚不可摧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一张张冻得青紫却写满倔强的脸,声音不高,却穿透风雪,字字清晰:
“冷?好啊。冷才压得住浮躁,冻才逼得出实招。今夜下雪,咱们就垒雪墙挡风;明早起风,咱们就背靠背围成圈烧泥炭;后天若封江,咱们就凿冰取水,用体温焐热每一瓢水,灌进每一寸新挖的渠槽!”
他顿了顿,将那块半融的冻土高高举起,让它映着最后一点天光:“同志们,看见没有?再硬的冻土,只要心里有火,身上有劲,脚下有路——它就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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