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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国梁跳下车,搓着冻僵的手哈哈一笑,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江局,向主任!知道你们急,我们农场……连夜赶的!”他一把掀开一只麻袋,金灿灿的麦粒在灰暗天光下竟漾出温润的光,“这不是今年新收的‘龙辐麦一号’!抗寒,耐瘠薄,最关键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一字一句,“它……最耐旱!根系能扎进地下两米深,就为吸那一丁点湿气!”
向俊轩猛地抬头:“许场长,你们……你们今年种了这个?”
“试了三百亩!”许国梁咧嘴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就赌这一把!老关(关山河)那边,雁窝岛,也试了二百亩!宝清老刘,听说后,连夜扒拉出五十亩试验田!虎林那边……”他挠挠头,“他们说,没把握,先观望。”
江朝阳没说话,弯腰,伸手探进麦粒堆里。麦粒冰凉,坚硬,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。他捻起一粒,对着天光细看——麦芒短而硬,颖壳厚实,像披着铠甲。他忽然想起前年在农大标本室见过的西北旱地麦种,也是这样一副桀骜不驯的筋骨。
“龙辐麦一号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麦粒粗糙的表面。风更大了,卷起地上枯叶与尘土,扑在脸上,带着泥土深处蒸腾出的、微弱却执拗的腥气。他缓缓直起身,目光越过裴德镇荒凉的街景,投向北方——那片广袤、沉默、此刻正裸露着干渴肌肤的北大荒黑土地。远处,农大实验楼顶的红旗在风中狂舞,猎猎作响,像一面被攥紧的、不肯投降的战旗。
“老许,”江朝阳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,激起沉甸甸的回响,“回去告诉关场长、刘场长,还有虎林那边……别观望了。明天,不,今晚,就发通知。东安局,所有农场,明年春播,‘龙辐麦一号’,必须种!不管多少,能种多少种多少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向俊轩手中那份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水系图,扫过林秀云紧紧攥着的小本子,扫过张磊等人年轻而紧绷的脸庞,最后落回许国梁那双布满老茧、却盛着灼灼火光的眼睛上。
“告诉他们——”江朝阳的声音陡然拔高,穿透凛冽寒风,字字如凿,“这地,没雪,咱就造雪!没水,咱就挖泉!没粮,咱就……把这麦子的根,一根一根,给我扎进地心最深处去!”
风更烈了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吉普车引擎再次轰鸣,卷起漫天尘土与枯草,载着那个刚写下电话号码的纸片、那袋沉甸甸的麦种、那叠浸透焦虑与希望的图纸,以及一群被点燃了眼睛的年轻人,朝着北方,朝着那片正在无声干渴的黑色沃野,义无反顾地疾驰而去。车尾卷起的烟尘,在灰白苍穹下,拖出一道漫长、焦灼、却又无比执拗的痕迹,仿佛大地一道正在愈合的、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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