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折好,塞进袖中,又解下腰间那枚乌木镂刻的工部印盒,递给李夯,“你亲自跑一趟袁州。带上这个——告诉周珫,不必等厢军,也不必等锦衣社。让他即刻传我手令:凡萍乡境内私矿,无论大小,自今日起,一律封禁。但凡愿弃矿归农者,官府发给耕牛一头、铁犁一副、种子五斗、三年免赋;愿入官矿者,按工计酬,另加抚恤——家中若有矿难死者,照阵亡军士例,发银十两,米二十石。”
李夯一愣:“大人,这……怕是超出户部拨款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圭目光沉静,“去岁冬,工部在常州建了三座新式焦炭窑,烧制的焦炭,比寻常煤块耐燃三倍,热值高出两成。前日户部严尚书亲验过,已允准列为军需特供。这批焦炭,第一批货三百车,明日启运汴州。卖炭所得,尽数划入萍乡善后专账。”
李夯喉头动了动,没说话,只用力点头。
陈圭又道:“你再带句话给周珫——告诉他,我在金陵等着他。若他能把萍乡这事办妥,工部右侍郎的位子,我荐他坐。”
李夯眼睛一下子红了。他父亲原是扬州织机匠,因替官府试织新式提花机,手指被绞进齿轮,断了三根,从此再不能执梭。陈圭那时还是工部员外郎,亲自登门,不仅赔了五十贯钱,更安排他弟弟入织造局学徒。后来李夯凭一手锻铁绝技,从杂役升为匠首,全赖陈圭一句“手断了,心没断”。
他接过印盒,紧紧攥住,指节泛白。
陈圭转身欲走,忽又顿住:“对了,萍乡矿工里,可有姓陈的?”
李夯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压低声音:“有。听周珫说,陈家冲那边,领头的是个叫陈石头的,四十来岁,原是袁州厢军的老卒,退伍后在官矿当过两年采煤工,后因嫌工钱薄,纠集人马另起炉灶。他左臂有道旧疤,从肩胛直贯肘弯,说是十年前在淮西剿匪时挨的刀。”
陈圭闭了闭眼。陈石头……他记得这个人。乾元元年,他亲自赴袁州勘测矿脉,曾见这汉子赤膊在矿坑里挥镐,脊背上的汗珠在煤灰里滚出一道道白痕。当时他还夸过此人臂力惊人,建议调入工部匠籍。谁知半年后,陈石头因顶撞上官,被革了差事。
原来,火种早埋下了。
他没再说话,只拍了拍李夯肩膀,便沿着来路返回。刚走到东华门内,迎面撞上一人。
是许良。
两人相距不过三步。许良穿着簇新的青绯色给事中朝服,胸前补子上绣着云雁,袍角还沾着未掸净的晨霜。他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陈圭,脸色霎时一白,下意识后退半步,袖中右手猛地攥紧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陈圭却只是略略颔首,脚步未停,擦肩而过。
许良僵在原地,直到陈圭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,才缓缓松开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几道月牙形的血痕,忽然觉得这伤痕,竟比当年在国子监被同窗讥笑“寒门妄攀高枝”时,还要灼痛。
陈圭回到工部衙署,径直走入值房。案头堆着三摞公文:最厚的是吕梁洪疏浚的图纸与民夫名册;中间是常州焦炭窑的产量报表;最薄的一份,却是沈氏今早遣人送来的家书——只一页素笺,墨迹温润:
> “阿沅昨夜发热,郎中来看过,说是春气浮动,开了两剂清肺的药。孩子吵着要爹爹做的竹蜻蜓,我寻出你旧日刻的那支,油亮如新。她握在手里,睡着了还在笑。灶上煨着你爱喝的荠菜豆腐羹,温着,等你回来。”
陈圭提笔,在信纸背面空白处写:
> “竹蜻蜓,待我回,再刻一支大的,能飞过宫墙。”
写罢,他将信纸仔细叠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然后推开窗户——窗外是一方小院,院中几株早樱正盛,粉白花瓣被风卷起,簌簌落进檐下那只铜盆里,盆中清水微漾,映着天光云影。
他端坐案前,取过一张素纸,研墨,提笔。
开头一行字,力透纸背:
**《萍乡煤矿善后章程》**
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在凿山开渠。写到“凡矿工子弟愿入学堂者,官费资助至十六岁”时,窗外恰有鸟雀掠过,翅尖衔走一瓣樱花;写到“设矿工医馆两所,延请太医院医官驻诊”时,檐角铜铃被风撞响,一声清越;写到“官矿所产,三成专供各州府义学炊爨,不得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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