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块白绢,仔细擦了擦铃身,又将绢布塞回袖中,转身登车而去。骡车驶远,巷子里只剩风拂槐叶的沙沙声。
李恪这才抬手,用拇指抹掉眼角湿痕。他知道那铜铃——贞观年间宫苑巡更所用,铃舌裹锡,声如凤鸣,二十年前随太宗昭陵陪葬,去年冬才从咸阳塬一座盗洞坍塌的陪葬坑里挖出来。能拿到这铃的人,绝非寻常皂隶。
他走出巷子,没回西市,反而转向光德坊。那里有座废弃的祆祠,穹顶塌了半边,廊柱歪斜,壁上彩绘的火神像只剩半张脸,眼睛却仍灼灼盯着来人。李恪熟门熟路绕到祠后,拨开疯长的狗尾草,露出一扇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石门。门没锁,虚掩着,缝隙里渗出淡淡的松脂香。
他闪身进去。
里面比想象中宽敞。原来祆祠地下竟是空的,凿有纵横交错的甬道,壁上每隔三丈嵌一盏青铜灯盏,灯油将尽,火苗蜷缩如豆。李恪沿主道前行百步,左拐,再右拐,最终停在一扇铁门前。门上无锁,只悬着一枚黄铜钥匙——钥匙柄雕成麒麟首,口中衔环,环上系着半截褪色的桃木符。
他取下钥匙,插入孔中,轻轻一旋。
“咔哒。”
门开了。
没有预想中的杀机扑面,只有一盏孤灯悬在中央,灯下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刘仁轨。须发如雪,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葛布袍,膝上摊着一卷竹简,正用小刀削着简端毛刺。见李恪进来,他眼皮都没抬,只将竹简翻过一页,刀尖在简背划出细微的“嘶啦”声。
另一个是薛崇简。
他坐在刘仁轨对面,衣饰依旧华贵,腰间玉珏温润生光,可左手小指缺了半截——李恪昨天才在永昌记账房里看见他用这截断指拨算盘珠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残缺。此刻他正用那截断指,蘸了灯油,在青砖地上画着什么。李恪走近一看,是一幅极简的舆图:长安城轮廓,朱雀大街如刀劈,曲江池弯如弓,而永昌记的位置,被点了一颗朱砂痣。
“你迟了半刻。”刘仁轨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像两片粗陶相磨,“我数了三十七下心跳。”
李恪没答话,只将手中胡饼放在灯下矮几上。饼上那点腌萝卜,正对着舆图上朱雀门的方向。
薛崇简抬头,笑了。那笑容没什么温度,却奇异地让人想起春雪初融时冰面下的流水。“李兄果然守信。”他伸手,将地上朱砂点抹开,晕成一片模糊的红,“永昌记不是我的铺子。”
刘仁轨放下小刀,从竹简下抽出一张薄纸,推至几案中央。纸上墨字淋漓:“永昌记股东名录”。
李恪垂眸扫过——薛崇简名下占四成,一个叫“杜甫”的年轻士子占两成,另四成由十七个名字瓜分,皆是京兆府下辖各乡的里正、保长、甚至还有两个寡妇——其中一个姓裴,丈夫死于开元二十六年秋的蝗灾,她领着三个幼子垦荒三年,换得永昌记半成股。
“不是宗室,不是商贾,不是士族。”刘仁轨用刀尖点着名录末尾,“是活人。喘气的,吃饭的,要交租、要养娃、要防贼的活人。”
李恪手指蜷紧。他想起昨日在西市听见的闲话:永昌记卖的粗麻布,比别家便宜半文;卖的盐,颗粒粗粝却足秤;最奇的是卖药——不卖虎骨鹿茸,专收乡下人采来的苍耳子、地丁草、蒲公英,洗净晒干,按斤称重收,再熬成膏药贴,五文钱一帖,治冻疮、疖肿、小儿夜啼。药贴上盖着朱印,印文却是“永昌惠民局”。
“惠民局?”李恪终于出声,嗓音低沉,“朝廷未设此衙。”
“所以得让它活着。”薛崇简忽然起身,走到灯旁,取下灯罩。灯焰猛地一跳,映得他半边脸明,半边脸暗,“活成一根刺,扎在漕运司的账本上,扎在京兆尹的奏章里,扎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恪,“扎在某些人不敢宣之于口的梦里。”
刘仁轨咳嗽两声,咳得肩膀微颤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,倒出三粒褐色药丸,自己吞下一粒,将另两粒推给李恪和薛崇简。“茯苓、远志、当归。治心悸,安神,续命。”他看着李恪,“你阿爷当年,就吃这个。”
李恪没接。他盯着那药丸,仿佛看见十五年前那个雪夜——父亲咳着血,在灯下修改一份《屯田策》,血点溅在“水利”二字上,像几粒干涸的朱砂。窗外,羽林军的甲胄声如冰河开裂。
“薛郎君炼汞,”李恪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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