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向舆图上江南腹地:“去年秋,苏州、湖州、常州三州,稻瘟蔓延三十七县,减产三成。今年若再发,百万石粮,顷刻化为乌有。没有粮,何谈北伐?没有民,何谈天下?”
沈珂心头一震,豁然贯通:“陛下是说……李克用所谋,不在北,而在南!他知我必重农桑,故借汴渠决口,乱我民心,扰我仓廪!”
“正是。”赵怀安点头,“他不动刀兵,却让朕的百姓饿肚子。这才是最狠的刀。”
殿外风雪更紧,撞得窗棂嗡嗡作响。赵怀安走到窗前,推开一道缝隙。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,他却毫不避让,任那冰凉刺入骨髓。
“传令翰林院:即日起,编纂《农政全书》,集天下农官、老农、僧道、医者之言,务求详实。第一卷,专论稻瘟病源、防治、救荒之法。限三个月内完稿,朕要亲自批阅。”
他又转向吴玄章:“吴卿,你牵头,设‘农桑提举司’,专司水利、种子、疫病、仓储四事。品秩不亚于三司,直隶御前。”
最后,他目光落在王进与郭从云身上:“王卿、郭卿,你们即刻拟令:淮西、浙西、宣歙三镇,各抽调五百精锐,不披甲,不带刃,只携农具、医箱、账册,分赴江南三十七县——名为‘劝农使’,实为‘救荒军’。”
王进一愣,随即抱拳,声如洪钟:“遵旨!”
郭从云亦单膝跪地,铠甲铿然:“臣等,愿为农夫!”
赵怀安颔首,转身归座,伸手取过那本尚未看完的军籍册,翻至一页,朱笔饱蘸,重重圈出一行字:“庐州团练使,李彦徽。”
笔尖悬停半晌,最终,他在旁批道:“此人治军严,抚民宽,通水利,善织造。擢为江南东路安抚使,兼领农桑提举司副使。即日赴任。”
朱砂未干,窗外雪光映照,那抹红艳得刺目。
殿内诸臣屏息凝神,只觉方才那场关乎天下气运的风暴,并未消散,只是悄然改换了形状——它不再咆哮于北地烽燧之间,而潜入江南阡陌之下,蛰伏于每一寸冻土、每一粒稻种、每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掌之中。
赵怀安搁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,忽而问道:“安乐公主今日在做什么?”
李延寿忙答:“回陛下,公主晨起喂了御苑新得的雪貂,午后又跟着尚食局老妇人学熬糖瓜,说是……替灶神尝甜。”
赵怀安嘴角微扬,竟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切笑意:“告诉她,糖瓜熬好了,先别吃。让她挑最甜的一块,装进锦匣,派快马送去汴州,交给裴昈——就说,这是安乐公主替天下灶神,犒劳的。”
李延寿躬身应喏,退至帘外。
殿中诸臣皆默然。唯有炭火,在铜炉里安静燃烧,发出细微的哔剥声,像一颗心,在寒夜里,缓慢而坚定地跳动。
雪,仍在下。
金陵城头,一面玄色大纛在风雪中猎猎招展,旗上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“赵”字。风撕扯着旗面,那字却愈发清晰,仿佛要挣脱布帛的束缚,直刺苍穹。
而就在宫墙之外,秦淮河畔,几处新设的农桑讲堂里,油灯通明。年轻的吏员们正埋首抄录《齐民要术》残卷,窗外雪光映在纸页上,字字如新。偶有老农拄拐而来,絮絮讲述某年稻瘟如何用石灰水浸种而愈,讲堂内,年轻学子们奋笔疾书,墨迹未干,便已有人悄悄将笔记塞进怀里——明日,便要随劝农使,奔赴太湖之滨。
天命,从来不在天上。
它在犁铧翻起的黝黑泥土里,在灶膛跳跃的温暖火苗中,在孩童捧起的、那一小块融化的、甜得发亮的糖瓜之上。
风雪愈烈,而金陵,正悄然拔节。
天才1秒记住:5LA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