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淡声道:“不必停。”
安德禄一怔。
只见夏无恙左手负于身后,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。
一点幽蓝光芒自指尖逸出,如流星划破长空,直没入太液池上空灵雾深处。
那点蓝光入雾即散,化作无数细若游丝的蓝色光尘,簌簌飘落,无声无息地融入池水之中。
刹那间,整座太液池水面下,无数细小的漩涡凭空生成,又瞬间消弭,如同万千只无形的手,在水底轻柔抚过。浑浊的泥沙尚未沉淀,便已被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,悄然引导着,沿着七条水龙虚影游动的轨迹,汇入池底七处早已预设好的玄奥节点——那里,正静静蛰伏着七枚由玄冥寒铁铸就的“清浊分流阵基”。
泥沙沉入阵基,被转化为最精纯的土灵之气;而原本浑浊的河水,则在阵基转化之下,变得比之前更加澄澈,更加温润,更加富含生机。
池水颜色由浅灰,迅速转为清澈的碧绿,继而泛起一层柔和的淡蓝微光,宛如一块被擦拭干净的琉璃,倒映着天光云影,也倒映着七条水龙愈发灵动的身影。
安德禄张着嘴,呆立当场,连呼吸都忘了。
夏无恙已步入文华殿,只留下一句清越话语,随风飘来:“传孤旨意,着工部、兵部、钦天监三方协同,三日内,于白龙河溃口处,依孤所授图样,筑‘九曲回澜’镇水阵。阵成之日,浊浪自驯,清流永驻。”
话音落,文华殿内,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上,忽有七缕极淡的蓝色雾气袅袅升起,在半空交织、盘旋,最终凝成七条微小水龙,绕着夏无恙端坐的身影缓缓游动,龙吟无声,却似有万钧之力,沉甸甸压在每一卷奏折之上——自此,朝政文书,亦受阵力护持,凡有奸佞妄言、虚词欺瞒者,纸页自焚;凡有赤诚肺腑、经纬之策者,墨迹生光。
殿外,丽正殿内。
云璃月正低头绣着一幅新图,针尖猝然一颤,一滴殷红血珠渗出指尖,落在素白绢布上,宛如雪地初绽的梅花。
她并未擦拭,只是抬眸,望向太液池方向——那里,灵雾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韵律缓缓起伏,仿佛整座皇宫,都随着那七条水龙的呼吸,在深深吐纳。
她忽然笑了,笑意温柔而笃定,将那滴血珠,轻轻绣入画中兰花的蕊心。
与此同时,龙影湖畔。
孙正清独自坐在青石上,手中握着一杯新沏的野茶,茶汤碧绿,热气氤氲。
她望着湖面,那里,一条水龙虚影正悠然游弋,比之前更加沉静,更加内敛,龙鳞之下,似有无数细密阵纹在缓缓流转,如同活物血脉。
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方未绣完的丝帕——帕角,一朵兰花的轮廓已然勾勒完毕,而花心之处,尚余空白。
她知道,那空白,终将由一人亲手填满。
夜色渐浓,星河垂野。
夏无恙立于太液池心,足下踏着无形阵基,周身无风自动,衣袂猎猎。
七条水龙虚影环绕其身,首尾相衔,构成一个巨大而完美的闭环。闭环中央,一道微不可察的幽蓝光痕,正悄然蔓延、延展、延伸——它并非实体,却比任何灵石更坚;它无声无息,却比任何龙吟更撼动心魄。
那是“十龙归墟”阵图的第一道引线。
它始于太液池,却不止于太液池;它指向皇宫,却早已刺破云霄,遥遥锚定于北方玄冥寒渊最深处,那一片亘古不化的幽暗冰原之上。
夏无恙仰首,目光穿透层层灵雾,穿透浩渺星穹,仿佛已看见冰原尽头,那柄半截没入万载玄冰、只余剑柄狰狞如龙首的古剑。
剑名——归墟。
而他的手,正缓缓抬起,食指指尖,一滴湛蓝血珠,悄然凝聚。
血珠之中,七条水龙盘旋,万道阵纹生灭,整座皇宫的脉动,尽数映照其中。
这一滴血,将落于何处?
无人知晓。
唯有太液池水,无声流淌,映着漫天星斗,也映着七条水龙,更映着那个立于天地中央、以阵为骨、以道为魂的孤高清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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