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骤然失焦。他下意识摸向西装内袋,手指抖得几乎掏不出东西——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,边角磨损严重。照片上,年轻的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,女人眉眼温婉,左耳后,赫然一块淡粉色的、与陈楚声一模一样的疤。照片背面,一行褪色小字:“阿羞周岁,一九九八年六月。”
“您每年六月,都会去城西公墓,看一座无名碑。”陈楚声向前走了一步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碑上没名字,只有‘阿羞’两个字,刻得很浅,浅得像怕被人发现。可您每次去,都会带一束新鲜的栀子花——因为阿羞出生那天,产房窗外,正好开着满树栀子。”
孟子的手颓然垂下,照片无声滑落。夜风卷起它,打着旋儿飘向远处。他佝偻着背,肩膀剧烈起伏,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良久,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,望向陈楚声:“……你,怎么知道?”
“李深告诉我的。”陈楚声静静看着他,“他查了二十三年。查到您妻子难产离世后,您独自抚养阿羞到五岁;查到阿羞五岁那年高烧昏迷,醒来后就再也不会说话;查到您带她辗转全国求医,最后在南方一座小城,遇见一位老中医……”
孟子猛地闭上眼,一滴浑浊的泪,终于砸在脚下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“老中医说,孩子不是哑,是心死了。”陈楚声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,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,“他给了您一副药方,最后一味药引,叫‘相思’。”
孟子睁开眼,泪眼模糊中,只看见陈楚声转身离去的背影。她走得不快,月白长衫在夜风里轻轻摆动,像一缕不肯消散的魂。
巷口,李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。他没穿西装,只一件黑色高领毛衣,身形修长如松。见陈楚声走近,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默默解下自己颈间的黑色羊绒围巾,动作很轻地,一圈圈缠上她微凉的脖颈。
围巾带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,还有隐约的、未散的檀香。
“冷?”他问。
陈楚声摇头,仰起脸看他。路灯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,那双惯常疏离冷淡的眼眸里,此刻盛着比星光更暖的光。
“不冷。”她说,然后踮起脚尖,在他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轻轻补了一句,“李深,谢谢你……没让我真的,变成阿羞。”
李深垂眸,视线落在她左耳后的疤上,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抬手,将围巾末端仔细掖进她衣领里。
巷外,演播厅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。掌声、欢呼、记者的呼喊混作一片沸腾的背景音。可这条狭窄的小巷里,时间仿佛凝滞。风吹动陈楚声额前一缕碎发,拂过李深手背,痒得像一声未落的叹息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却字字清晰:“下周,去趟云南。”
陈楚声一怔:“去哪?”
“苍山。”李深望向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听当地人讲个故事——关于一个哑女,和一座会唱歌的山。”
她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:“好。”
巷口光影交界处,孟子依旧伫立。他不再流泪,只是长久地、长久地望着那对并肩而立的背影。月光静静流淌,将三人的影子拉长,最终,在青砖地上,缓缓重叠在一起。
演播厅内,主持人李狗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,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:“……各位,今晚的《西游记前传》OST音乐会,到此圆满结束!但请相信,这绝非终点——因为,真正的‘相思’,才刚刚开始。”
直播间,数据定格在惊人的数字上:实时在线峰值3127万,点赞总数破12亿,相关话题全网阅读量突破80亿。而所有热搜榜首,清一色被同一个词占据——
#相思#
下面,缀着一行小字:李深词曲,陈楚声演唱。
没人再提“OST”。没人再提“宣传曲”。
所有人心知肚明,今夜之后,“相思”二字,将永远与一个名字绑定——不是阿羞,不是碧游仙子,而是陈楚声。那个用半幅素绢、一句耳语、一场沉默的雨,把相思刻进千万人骨头里的女孩。
而此刻,她正把脸轻轻蹭了蹭李深围巾上柔软的羊绒,像一只终于寻到归途的倦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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