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身,面向北方,面向灵州方向,缓缓抽出腰间天子剑。
剑出鞘,寒光凛冽,映得他眉宇如刀削。
“朕闻西夏掘我宗庙,毁我坟茔,此仇不共戴天!”赵似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裂帛,“然今日朕不言宗庙,不言坟茔——朕只问一句:尔等父母、妻儿、兄弟、乡邻,可曾跪过党项人的马蹄?可曾吃过他们抢来的粟米?可曾用过他们剥下的汉人头皮做的酒囊?!”
“不曾!!!”七万流民齐吼,声浪冲霄,惊起远处沙丘上栖息的秃鹫群。
“好!”赵似仰天长啸,天子剑直指苍穹,“那就用他们的骨头,筑朕的京观!用他们的血,洗朕的黄河!用他们的国号,祭朕的忠魂!”
剑尖猛然下劈,斩断一根悬于空中的麻绳。绳断,一匹素白锦缎自高台垂落,上面以朱砂书就八个斗大血字:
**“犯我强汉者,虽远必诛!”**
此八字一出,十六万将士轰然单膝跪地,甲胄铿锵如雷震。斡彦恭跪在最前排,额头抵着冰冷泥土,肩头剧烈起伏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赵似不祭宗庙,不祭祖陵,只祭这七万个名字,只祭这七万碗清水。因为真正的宗庙,不在兴庆府的深宫,而在这些跪着却依然挺直的脊梁之上;真正的祖陵,不在贺兰山的秘穴,而在这些沾着黄沙却依旧温热的胸膛之中。
祭典毕,鼓乐止。赵似翻身上马,玄甲在朝阳下灼灼生辉。他勒缰回望,目光扫过斡彦恭,只轻轻颔首。
“鸣沙。”
两个字随风飘散,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。
大军开拔,铁蹄踏起漫天黄尘,遮蔽日月。斡彦恭策马立于队列之首,手中紧握那枚“定远左符”。他忽然勒马驻足,摘下头盔,任朔风刮过汗湿的额角。他解下颈间那枚灵武县开国男的银鱼袋,随手抛入路边枯井。银鱼袋坠入深井,发出一声悠长空响,随即湮没于无边寂静。
他重新戴上头盔,抬手抹去脸上泪痕,声音嘶哑却如金铁交鸣:“归义军——向前!”
旌旗猎猎,卷起漫天黄沙。沙粒打在铁甲上,发出密集如雨的噼啪声。那声音,像极了灵州城破那夜,无数汉家儿郎在火光中拔剑怒吼的余响。
而千里之外,兴庆府皇宫深处,李乾顺正伏在案前,面前摊着最新一份军情急报。烛火摇曳,将他瘦削身影拉长,投在墙上,如一头困兽。
急报上墨迹未干,最后一行写着:“宋帝亲率十一万众,已于今晨卯时离韦州,兵锋直指鸣沙山麓。”
李乾顺久久未动。良久,他伸出手指,蘸了蘸自己案头未干的朱砂,在奏报空白处,缓缓写下两个字:
**“疯子。”**
墨迹淋漓,如血未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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