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却知道第五卷写了什么。
“你看过那本书?”她哑声问。
“未曾。”初一摇头,“只是……师伯曾说过类似的话。”
杨宝珠望着他,忽然觉得眼眶发烫。不是委屈,不是怨怼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迟来了三十年的确认——原来她所有隐秘的悲喜,所有不敢出口的疑问,所有独自吞咽的苦涩,都被这个人悄悄记下了,像记一笔账,一笔她不知情、却早已入册的因果。
“道长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几乎成了气音,“你等我……到底图什么?”
初一垂眸,望向自己指尖:“图你活得好。”
“可我不信道。”
“我不逼你信。”
“我也不想成仙。”
“没人让你成仙。”
“那你要我做什么?”
风停了。巷子静得只剩两人呼吸声。
初一终于抬头,目光澄澈如初雪融水:“我要你……别死在我前头。”
杨宝珠浑身一颤,仿佛被这句话钉在原地。
不是“愿你平安”,不是“盼你康健”,而是“别死在我前头”。
简短,直白,重逾千钧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初一却已转身欲走,袍角掠过青砖缝隙,带起一缕极淡的松烟香。
“那酒……”杨宝珠忽然追了一句,“真是买的?”
初一脚步微顿,侧首,唇角竟有半分极淡的弧度:“假的。”
“……啊?”
“酒囊里装的是山泉水,兑了三滴紫苏露。”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日头不错,“我买酒,是为遮人耳目。否则镇东王婆又要念叨:‘那道士不喝不食,怕不是早就成精了?’”
杨宝珠愣住,随即鼻尖一酸,差点笑出来。
原来他也会骗人。骗得如此认真,如此笨拙,如此……像个活人。
她低头咬住下唇,再抬头时,巷口只剩一截素白衣角,消失在拐角处。
回到书肆,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核对账册,见她进来,抬眼一笑:“宝珠回来啦?刚有人送来一封信,指名要你亲拆。”
杨宝珠接过,信封素白无字,只在右下角用朱砂点了一枚小印——形如云篆,却是“玄”字变形。
她指尖微颤,拆开。
里面没有纸,只有一枚干枯的桃花瓣,脉络清晰,边缘微卷,颜色褪成淡粉,却仍带着一丝极淡的甜香。
花瓣背面,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两个小字:
**等你。**
不是“等你入道”,不是“等你觉悟”,只是“等你”。
像一句家常话,像一句寻常约。
她将花瓣贴在掌心,站了许久。
午后日光穿过窗棂,在账册上投下细长光影。她忽然伸手,蘸了点砚台里未干的墨,在账册空白页角落,极轻地画了一笔。
不是字,不是符,是一弯月牙。
很小,很浅,却弯得正好。
当晚,杨宝珠破天荒没守着父亲喝药,而是亲自煎了一副新方子——初一给的药粉减半,另加了蜜炙紫菀、炙款冬花、北沙参三味。她没告诉父亲这是谁的方子,只说:“听了个老郎中的话,试试。”
杨掌柜喝完,竟一夜无咳,次日清晨精神矍铄,连街坊都说他面色红润了不少。
第三日,杨宝珠去庙市买香料,路过初一道长院门前,发现门虚掩着。
她犹豫片刻,还是推开了。
院中空无一人,石桌上放着一只陶碗,盛着半碗清水,水面浮着三片桃花瓣,正随着微风轻轻打转。
碗旁压着一张纸,上面墨迹未干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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