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走向门口,经过金德身边时脚步微顿:“你吞了杜衡的灵机,修为涨了半截,但也种下了噬灵渊的‘根’。从今日起,你每夜子时都会梦见自己站在深渊边缘,脚下是无数伸来的手——那是所有被你害死之人的怨念所化。”
金德笑容凝固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。
“但不必怕。”崔浩推开门,晚风卷起他衣角,“只要替我办妥一件事,我便帮你拔除此根。”
“什……什么事?”金德声音发抖。
“明日午时,你去城西‘聚义坊’,找一个叫‘哑叔’的老铁匠。告诉他——”崔浩回眸,唇角微扬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就说‘槐叶落时,九星垂首’。”
金德浑身一震,瞳孔骤缩:“哑叔……他不是……三年前就被烧死了吗?”
崔浩已走入暮色,只余一句轻语随风飘来:“烧死的,只是他的一具皮囊。”
次日巳时三刻,聚义坊。
崔浩蹲在铁匠铺对面茶摊的竹凳上,捧着粗瓷碗慢慢啜饮劣茶。茶汤浑浊,浮着几片枯黄茶叶,像极了古峰宗后山那棵老槐树凋落的残叶。
铁匠铺里叮当声不绝,火星四溅。一个驼背老汉正抡锤锻打一柄弯刀,炉火映亮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。他左耳缺失,右耳垂上悬着枚铜铃,每敲一锤,铃声便清越一响。
崔浩数着铃声。
七十七响时,金德踉跄闯入铺子,扑通跪倒在滚烫的炉膛前,额头抵着灼热青砖:“哑叔!槐叶落时,九星垂首!”
老铁匠锤势一顿。
铜铃声骤然停歇。
满铺火星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咽喉,纷纷熄灭。炉中烈焰无声矮了半尺,映得老铁匠半张脸沉入阴影,另半张脸却亮得瘆人。
他缓缓放下铁锤,抬起布满老茧的右手,轻轻抚摸右耳垂上的铜铃。铃舌未动,可崔浩却听见了——
一声悠长、苍凉、仿佛穿越千年的鹤唳,自铜铃深处幽幽响起。
茶摊上,崔浩放下粗瓷碗,碗底与木桌相碰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就像当年全龙断气时,短刀坠地的声音。
同一时刻,三百里外,万仞峰巅。
狂风撕扯着云层,露出一角墨蓝天幕。九颗星辰悄然移位,其中最黯淡的一颗,正缓缓滑入其余八星围成的圆弧中心。
道义宗山门前,一座横跨千丈的青铜巨阵嗡鸣震动,阵纹流淌着熔金般的光。阵心高台上,两名陆地神仙并肩而立,衣袍猎猎,白发如雪。
孟纲忽然侧首,望向欢笑城方向,眉头紧锁:“噬灵渊的根……动了。”
郭策抚须长叹,目光穿透云海:“不止是根……是有人,把整座山的脊骨,都撬松了。”
风愈急。
崔浩站起身,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走向聚义坊。
他身后,茶摊老板默默收拾茶具,将那只粗瓷碗倒扣在案板上——碗底内侧,赫然刻着九道细如发丝的星轨纹路,正随着远方天穹的微妙变化,隐隐泛出幽蓝微光。
而铁匠铺内,金德伏在地上,浑身颤抖如风中枯叶。老铁匠弯下腰,枯枝般的手指捏住他下巴,强迫他抬起头。铜铃轻晃,铃舌却始终静止。
“孩子,”老铁匠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你可知,为何槐树落叶时,九星必垂首?”
金德泪流满面,牙齿咯咯作响:“因……因为……槐木镇阴,九星坠首,是为……压住地下那口棺材的盖子……”
老铁匠笑了。那笑容牵动满脸疤痕,竟如莲花绽放。
他松开金德,转身走向炉火。烈焰轰然暴涨,映得他佝偻身影投在墙上,竟渐渐拉长、膨胀,最终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青铜巨像轮廓——巨像双手托举,掌心向上,似在承接自天而降的九道星光。
崔浩已走到铺子门口。
他望着炉火中那尊若隐若现的巨像,忽然明白了全龙笔记里那句批注的真正含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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