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得有多真,又有多假。他以为病弱者易欺,却不知病者最擅忍耐——忍痛,忍痒,忍辱,忍那千钧一发前的寂静。”
房玄龄搁下笔,深深吸气:“秦王之意,是将计就计?”
“不。”李世民摇头,“计,须由我来设。他设局,我破局,终是被动。我要的,是让他……自己跳进我挖的坑。”
他指向案上那张浸水显字的素笺,又指向角落那只黑漆食盒:“这两样,皆为饵。饵要新鲜,才钓得起大鱼。明日辰时,我仍赴延嘉殿。但赴殿之人,非我。”
厅内寂静如死。月光悄然移转,照见李世民眼中,已无幽火,唯余一片寒潭深水。
“谁?”尉迟恭问,声音嘶哑。
李世民目光落在长孙无忌身上:“无忌,你身形与我相近,眉目亦有三分相似。且你素来寡言,举止沉稳,最不易露破绽。”
长孙无忌神色未变,只缓缓起身,解下腰间玉佩,置于案上:“此佩,乃秦王赠我弱冠之礼,刻有‘靖乱安邦’四字。若我代赴,此佩当悬于胸前,以证身份。”
“不可。”杜如晦忽道,站起身,走到长孙无忌身侧,抬手按住他肩膀,“无忌兄忠勇,然东宫近侍中,有三人曾随先帝巡幸晋阳,见过秦王少年时模样。你左眉梢有一颗痣,秦王没有。”
他转向李世民,鹤氅袖口滑落,露出腕骨嶙峋的手:“我可代。”
“你?”尉迟恭皱眉,“杜公素来清瘦,秦王肩宽臂厚,如何扮得?”
杜如晦不答,只脱下鹤氅,又解开外袍。内里竟是一件特制的锦缎内衬,肩头垫高,胸腹束紧,腰线收束得恰到好处。他活动双肩,姿态自然舒展,再抬眼时,眉宇间那份沉郁疏阔,竟与李世民平日神态,恍如镜像。
“此衬,我备了三年。”杜如晦声音平静,“每年冬至,必试一次。”
李世民久久凝视他,终缓缓点头:“好。明日辰时,你着我常服,佩我腰刀,持我玉圭,代我赴延嘉殿。记住——只饮茶,不食糕;只听,不言;若太子问及疱疹,便抚颈摇头,神色恹恹。其余一切,交给我。”
他转向房玄龄:“玄龄,你即刻草拟三道密令:第一,调玄甲军右营五百精锐,寅时末抵承天门内侧,甲胄覆身,偃旗息鼓,待我号令;第二,命工部匠作司老匠头赵三,戌时初,以检修龙首渠为名,潜入第三道水闸,不动闸体,只将闸槽内青铜楔,削薄半分——使其松动,却仍能承重;第三……”
他目光扫过尉迟恭:“敬德,你率三百玄甲亲卫,戌时三刻,伏于延嘉殿西廊庑。不许现身,不许出声。若见殿内烛火骤暗,即刻撞开西壁帷帐,直扑水渠暗格。格中若有人,格杀勿论;若无人,取走暗格内所有物事,包括——”他一字一顿,“那截浸过桐油的引线。”
尉迟恭轰然应诺,矛尖重重顿地,火星四溅。
“最后。”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,“你持我亲笔密札,速赴庆善宫。见太上皇。不必多言,只呈札,跪候半刻。若太上皇召见,便如实禀告——秦王感念父恩,夙夜忧思,恐社稷不宁,愿卸兵权,归藩守陵。若太上皇不召,你即返,于承天门外静候。”
长孙无忌眸光微闪,随即躬身:“诺。”
厅内再无言语。月光已移至梁柱之上,将五人身影投于地面,拉长、扭曲、交叠,如五道沉默的碑。
李世民起身,走向厅角一只旧木箱。箱无锁,只以铜扣扣住。他掀开箱盖,内中并无兵器,唯有一叠叠黄麻纸,纸上密密麻麻,全是字迹——是历年各州郡呈报的蝗灾、旱情、水患、盗匪名录;是各府兵屯田亩数、粮仓存粮、甲械损耗明细;是东宫、齐王府、秦王府官员任免、姻亲往来、门客名册……甚至有洛阳郑氏、河东裴氏、范阳卢氏三家近十年婚丧嫁娶的流水账。
他抽出最上一叠,纸页翻动,沙沙如雨声:“诸君,所谓总策划,非运筹于帷幄,而在于——将天下人心,皆视为棋盘上可落之子。太子以为他在布局,殊不知,他每落一子,皆是我棋谱中早标好的位置。”
他指尖点向纸页一角,那里用朱砂圈出一个名字:杨文幹。
“此人,庆州都督,手握三万边军,与太子私通信函七十二封,皆藏于东宫秘库第七格。库钥,由太子近侍王晊掌管。王晊之母,瘫痪在床,需每日以鹿茸汤续命。鹿茸,出自秦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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