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结束,王延光慢走几步,在过道里向梁广成发出邀请,“广成同志,粮油业务压力在你这边,工厂保供、市场份额,都是你要扛的责任,你现在身上的担子一定很重吧?你看,现在方便的话,到我办公室聊一聊?看看怎...
八月三日清晨,北京的天光刚泛起青灰,王延光便已站在办公室窗前,指尖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,烟灰垂而未落。窗外中土特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初升的朝阳,像一块被擦亮的铜镜,照出他微蹙的眉峰与眼底两道浅浅的压痕——这半个月,他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桌上摊着三份文件:一份是工委凌晨两点发来的加密传真,标题为《关于中央企业战略性重组试点工作的初步构想(征求意见稿)》;一份是国资委筹备组刚刚内部传阅的《央企主业清单(试行)》;还有一份,则是他亲手用红笔圈出重点的《中土特三产企业名录及人员结构汇总表》,纸页边缘已被反复翻折,磨出毛边。
七点四十五分,电话响了。
“王总,陈董请您八点整过去。”秘书小赵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掩不住一丝紧绷,“车已经在楼下等了。”
王延光掐灭烟,用湿毛巾擦了把脸,又整了整衬衫领口。镜子里的男人四十出头,鬓角已有几缕霜色,可眼神沉得像深潭,不浮、不躁、不慌。他抓起公文包出门时,顺手将那份《三产企业名录》塞进内袋——不是为了汇报,而是为了确认:当靴子真正落地时,他手里攥着的,必须是能立刻拆解、立即执行的实操路径,而非空谈框架。
八点零三分,他走进陈董办公室。推门刹那,一股沉静的茶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。陈董正伏案写字,宣纸铺开,是一幅刚落款的行书:“风起于青萍之末”。见他进来,只抬眼一笑,搁下狼毫,“坐。等你这句话,等了十年。”
王延光没接话,只将公文包放在膝上,脊背挺直如松。
陈董亲手给他斟了一盏茶,碧螺春,汤色清亮,浮叶舒展。“昨天下午,工委召开闭门会议,正式通过了第一批重组试点名单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王延光,“中粮、中土特、中纺、五矿进出口,四家外贸类央企,列为首批整合单位。”
王延光喉结微动,却未出声。他知道,重头戏在后头。
“整合方向很明确:以中粮为平台主体,吸收其余三家主业资产;非主业、辅业、历史遗留的三产、联营、挂靠企业,一律剥离,交由新成立的‘央企资产处置中心’统筹管理。”陈董端起茶盏,轻轻吹开浮叶,“但有个前提——人员安置方案必须同步报备,且须经职工代表大会无记名投票,同意率不得低于百分之九十五。”
王延光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:“那我们的班子……”
“原中土特领导班子整体平移,进入新集团筹备组。”陈董放下茶盏,目光锐利如刀,“延光,你牵头负责‘中土特资产与人员过渡办公室’,即日起挂牌运行。吕宗耀任纪检组长,沈艳秋管财务清算,周明轩带业务交接专班,魏秉国……”他稍作停顿,“魏秉国同志负责三产分流专项组,但有一个硬杠杠——所有职工安置去向,必须一人一策、签字确认、档案封存,绝不允许出现‘口头承诺、事后推诿’。”
王延光点头,心却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魏秉国手上那批三产企业有多烫手:东郊印刷厂,六百多号人,一半是返城知青,工龄三十年以上;北三环汽车修理服务公司,挂着“中土特下属”的牌子,实际是八十年代初职工集资建的,账目早和主业混成一团麻;还有西山招待所、远洋船员培训中心、甚至两家挂靠在系统内的幼儿园……这些不是冷冰冰的资产负债表数字,是活生生的人,是三十年来用工资条、病历本、子女入学通知书垒起来的信任。
“陈董,”他忽然问,“职工安置资金来源?”
陈董没直接答,只从抽屉取出一份加急红头文件——《关于设立中央企业改革稳定专项资金的通知》。“财政部已拨付首期二十亿,专户监管,按人头、按工龄、按岗位系数核算发放标准。但有一条红线:严禁挪用、严禁截留、严禁以‘协商解除’名义变相裁员。”他盯着王延光,“延光,你要记住,这次不是甩包袱,是补窟窿。过去三十年,我们欠职工的,不只是钱,还有尊重。”
王延光沉默良久,忽然想起昨夜翻看的一份老档案:1985年中土特第一次实行劳动合同制,全系统两千三百人签了二十年期合同,如今合同陆续到期,却无人提及续签——因为所有人都默认,那是张永远有效的“铁饭碗”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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