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诺，要不咱先跑吧！”

简学强眼看着贺巧萍跑出去喊人，心里顿时有些慌了。

他虽然长在城市没遇到过类似的事情，但听听贺巧萍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声，就能猜到接下来“有理说不清”的场面。

...

欧阳浪关上办公室的门，门轴轻响一声，像是一道无形的分界线，把外面的喧闹和里面的静默彻底割开。他转身时笑容未敛，但眼神已沉了三分，抬手示意苏小坐下，自己却没坐，而是踱到窗边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玻璃——窗外是中环鳞次栉比的楼宇，阳光斜切进来，在他腕表表盘上跳了一记刺眼的光。

“小棠今天没来？”他问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试探的钩子。

苏小没应声，只从随身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稿纸。纸页边缘微卷，墨迹浓淡不一，有些段落被红笔圈出，旁边密密麻麻批注着“此处可延展”“情绪断点宜补”“反派动机需再压一层”，字迹清峻，力透纸背。他把稿纸推到桌沿，指尖停顿半秒，才抬眼：“《剑来》第四卷，三十二万字，昨夜定稿。按合同，千字八十港币，扣税后应付二万五千六百。”

欧阳浪一怔，随即失笑：“李先生，你这哪是来要钱，是来验我的账房功夫？”

“不是验。”苏小说，“我刚才在楼下，听你跟前台说，《剑来》下月加印三万册，定价涨五毛，预估毛利翻倍。你记得我说过，书卖得越火，出版社越该抠着成本走——因为火是靠读者一票一票烧起来的，不是靠咱们嘴上吹出来的。”

欧阳浪笑容僵了半秒。他当然记得。上个月签首印合同时，苏小就坐在现在这个位置，用铅笔在合同空白处写了行小字：“请勿以‘市场反馈热烈’为由，擅自删减校对轮次。”后来印刷厂送来样书，他亲自翻了二十页，发现错字率比上季度低零点三，当场给编辑部开了个短会，把“李诺先生比咱们的质检主任还狠”这句话原封不动传了下去。

他喉结动了动，绕回办公桌后坐下，拉开最上层抽屉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。打开，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质钥匙，齿痕粗粝，锁芯处磨损得发亮。

“这是锦湖木器厂旧仓库的钥匙。”他说，“韩莲花前天托人带话，说厂子西头那间三十平的库房，一直空着，水电齐全，门窗新换的铝合金，租金……她意思，你住进去，算白送。”

苏小没伸手接。

欧阳浪把盒子往前推了推，又收回，拇指摩挲着盒角：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怕我拿小棠当挡箭牌，也怕我拿‘兄弟情分’当绳子捆你手脚。可李诺，你摸着良心讲——这一年多，我拦过你一次生意？压过你一笔稿费？还是替你回绝过哪个出版邀约？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忽然低下去：“就连你让小棠去京城跑关系办那本《南方纪事》的刊号，我连句‘值不值得’都没问过。”

苏小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。左手食指第二节有道浅疤，是去年在黄埔码头替欧阳浪挡下酒瓶碎片时留下的。当时血流得急，欧阳浪撕了衬衫袖子给他缠，一边系一边骂“傻子”，可救护车来了，他又第一个跳上去，攥着他手腕不让松开。

“我不是怕你赌。”苏小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一块冰投入静水，“我是怕你赌完之后，回头发现手里只剩一张空支票——而那张支票，是我亲手签的。”

欧阳浪瞳孔骤然一缩。

他知道苏小说的是什么。

上个月底，羊城交流会闭幕宴上，李诺曾当着十多位港商的面，把刚签好的三份采购意向书拍在桌上：“这批搪瓷盆、铝锅、折叠椅，全按出厂价七折走，货款到账即发货。”没人惊呼“疯了”，也有人暗中记下他的名字。欧阳浪当时就在他身后半步，亲眼看见他签字时钢笔尖划破纸背，墨迹如刃。

那三份合同，名义上是欧阳浪名下“海潮实业”签署，可实际出资方，是苏小账户里刚到账的八十七万港币。

“所以你今天梭哈博彩，不是真信阿尔及利亚能赢二比零。”欧阳浪慢慢靠向椅背，脊椎抵着真皮椅面发出轻微吱呀声，“你是想试试，我到底敢不敢拦你——或者，敢不敢陪你一起跳。”

苏小没否认。

他掏出烟盒，抖出一支，没点。只是用指甲盖一下下刮着烟纸表面的浮尘，刮得极慢，仿佛在等某种确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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