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光不再锋利,而像退潮后的礁石,裸露出底下温润的褐与沉静的暗:“……你看过我父亲的日记?”
“没有。”李诺摇头,“但我查过1943年滇缅公路战报。编号MW-82-0611-007,是当年他带队抢修的第七座钢索吊桥的工程代号。桥在腊戍以北四十公里,桥墩基座用的,是缴获的日军炮弹壳熔铸的钢筋。”
钟智安的手指猛地蜷紧,彩券一角被捏出深深褶皱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,又迅速弥合,凝成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:“……原来如此。你押的不是球,是命。”
“是命,也是信。”李诺的声音低下去,却字字清晰,“信您父亲守住的路,信您想续上的路,信《剑来》不该只在华人圈里传诵——它得让布鲁克林的高中生,在地铁里读到陈平安说‘读书不是为了当官,是为了知道人该怎么活’,然后把这句话抄在涂鸦本上;得让牛津的博士生,为顾粲的堕落写三万字论文,争论善恶是否真有边界。”
窗外,一道惊雷劈开铅灰色天幕,惨白电光瞬间照亮钟智安脸上纵横的细纹。他没眨眼,任那光刺入瞳孔深处。几秒后,雷声滚滚而来,震得窗框嗡嗡作响。
他慢慢摊开手掌,将那张被捏皱的彩券抚平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片即将风化的蝶翼。然后,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黄铜钥匙,钥匙柄上蚀刻着同样模糊的锚形纹章。
“李诺先生。”钟智安将钥匙推过桌面,停在彩券旁边,“麦浪出版社地下三层,B7档案室。钥匙归你。里面存着我父亲所有战地笔记、滇缅公路测绘图原件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,“《剑来》英语译本第一稿,我亲自逐字校对的。原稿上,有我用红笔写的三百二十七条批注,关于如何让西方读者理解‘剑气’、‘剑意’、‘本命飞剑’这些词背后,东方人对‘器’与‘道’的千年执念。”
李诺没去碰钥匙。他静静看着那枚黄铜钥匙,看着它躺在彩券旁,像一艘终于靠岸的旧船。
“钟先生,”他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楔进寂静里,“合作可以。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钟智安抬眸。
“第一,合资公司,我占股51%,麦浪49%。因为《剑来》的IP价值,不在文字本身,而在它背后站着的这个中国人——李诺。我要绝对话语权。”
钟智安没丝毫意外,只颔首:“合理。”
“第二,”李诺的目光扫过钟智安无名指上那枚旧银戒,又落回他脸上,“您父亲的日记,和您校对的译稿,我要复印一份。不是带走,是放在我办公室。每天早上,我打开文件夹第一件事,就是看一眼那三百二十七条红批——提醒我自己,什么叫‘信’。”
钟智安怔住。窗外雨势渐猛,哗啦啦砸在玻璃上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他忽然笑了,不是商场上的客套微笑,而是眼角漾开真实褶皱,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:“……好。就依你。”
就在这时,会客室门被轻轻推开。简棠站在门口,肩头微湿,怀里抱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,发梢还滴着水。她目光先落在李诺身上,又扫过桌上那枚黄铜钥匙和那张彩券,最后,停在钟智安脸上。
“钟伯伯,”她的声音清亮,带着雨水洗过的干净,“您让我查的1943年腊戍战役后勤补给清单,我找到了。其中有一条记录——‘麦浪桥’工程队,额外申领三百公斤高纯度铝锭,用途栏写着:‘熔铸剑鞘模具,供当地铁匠仿制唐横刀,提振民气’。”
钟智安浑身一震,霍然起身,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长音。他死死盯着简棠怀中那叠纸,嘴唇微微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简棠往前走了两步,将最上面一页纸轻轻放在彩券和钥匙之间。泛黄纸页上,钢笔字迹力透纸背:“麦浪桥·铝锭·唐横刀·提振民气”。
李诺看着那页纸,又看向简棠。她鬓角一缕湿发贴在白皙的颈侧,眼神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溪水,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,却亮得惊人。
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自己昨夜在铜锣湾旧书店门口,翻遍三本《计算机世界》合订本,只为找一页IBM PC技术参数;为什么今天在博彩店,他敢押上一百七十万,赌一个从未谋面的非洲国家;为什么此刻,他能直视钟智安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——
因为有些路,从来不是一个人走的。
他伸出手,不是去拿钥匙,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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