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他爸,钟世勋,抗战时在滇缅公路当过翻译官,跟英国工兵联队一起修桥铺路。后来国军撤退,他爸跟着英军撤到印度,再没回来。钟智安生在加尔各答,七岁才被母亲接回港岛。他书房里挂着他爸穿英军制服的照片,照片背面写着‘We kept the road open’——我们守住了这条路。”李诺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内袋里的彩券,“一个把父亲遗志刻进骨头里的人,绝不会为了区区百万港币,把《剑来》的西方版权贱卖给不列颠公司。他今天找我,真正想谈的,是成立一家合资公司——麦浪控股51%,我占股49%,注册地在百慕大,专门负责《剑来》全语种海外发行。他要的不是钱,是背书,是让西方出版界相信,《剑来》不是东方奇观,而是真正的文学。”
欧阳浪彻底僵住,手还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发白: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昨天下午,在麦浪出版社后巷抽烟。看见钟老板送两个英国人出来,他们说话带口音,不是伦敦腔,是利物浦。钟老板一直笑着,可送走人后,他站在垃圾桶旁,把手里半截雪茄狠狠摁灭,烟灰抖得到处都是。他抬头看了眼楼顶麦浪的招牌,那眼神……像看着一座祖坟。”李诺转过头,直视欧阳浪,“舅舅,您以为我在赌球?不。我在赌钟智安的傲气,赌他宁可等三年,也不愿低头求人。而这一百七十万,是我给他递的第一张名片——告诉他,我不是来卖故事的穷学生,我是能跟他一起砸钱、一起扛雷、一起把《剑来》钉进《纽约时报》畅销榜前十的合伙人。”
车缓缓停在麦浪出版社楼下。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,细密如针,敲在车顶上沙沙作响。欧阳浪没下车,只是长长吁出一口气,那气息白雾般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朦胧:“……你这孩子,心比港岛的维多利亚港还深。”
李诺推开车门,雨丝立刻扑了他半边脸颊,凉而清醒。他没回头,只抬手按了按左胸口袋:“舅,待会儿见了钟老板,您别提博彩店的事。就说……我昨晚上梦见马拉多纳朝我挥手,说‘兄弟,信我,信非洲’。”
欧阳浪在车里愣了三秒,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,笑得肩膀直抖,笑得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,像一条条透明的蛇:“哈!好!就这句!——信非洲!”
麦浪出版社的会客室弥漫着陈年纸张与雪松木香混合的气息。钟智安穿着熨帖的灰蓝色羊绒衫,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,正用一把银质裁纸刀,慢条斯理地拆开一封来自纽约的信函。听见敲门声,他头也不抬,只将裁纸刀轻轻搁在砚台边,刀尖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雨光,寒芒一闪。
“李诺先生来了?坐。”他嗓音不高,却有种沉甸甸的质地,像老式留声机里放出的黑胶唱片,“欧阳先生,你也请。”
李诺在钟智安对面坐下,目光掠过他右手无名指上一枚磨损严重的旧银戒——戒面刻着模糊的锚形纹章,那是英属印度海军陆战队的标志。钟智安注意到他的视线,不动声色地将手收进袖口,端起咖啡杯:“听说你昨晚去了旺角那家‘鸿运’博彩店?”
李诺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显:“钟先生消息灵通。”
“不是灵通。”钟智安放下杯子,杯底与瓷碟相碰,发出清越一声,“是那家店,是我表叔开的。他今早打电话给我,说有个戴眼镜的内地学生,买了一百七十万港币的冷门,还写了张字据,生怕连累女朋友。”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,“李诺先生,你是在试探我?还是在试探你自己?”
雨声骤然清晰起来,噼啪敲打玻璃。
李诺没回避那道目光,反而身体微微前倾,从内袋取出那张彩券,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红木桌面上。油墨未干的“ALGERIA 2–1 WEST GERMANY”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。
“钟先生,我不试探人。我只做两件事:第一,把故事写好;第二,把该押的注,押准。”他指尖点了点彩券,“阿尔及利亚赢,不是因为我想赢钱。是因为我知道,一个被殖民百年、刚独立十八年的国家,第一次踢世界杯,面对欧洲冠军,拼到最后一秒,连球衣都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,还敢把球往对方禁区里凿——这种劲儿,跟《剑来》里陈平安攥着烧火棍,在雪夜山道上独自砍杀三十个山贼,是一回事。”
钟智安沉默良久,忽然伸手,拿起那张彩券,对着顶灯细细端详。他没看比分,只盯着右下角那个小小的、几乎被忽略的印刷编号——“MW-82-0611-007”。他瞳孔骤然一缩,呼吸微滞。
李诺静静等着。
钟智安终于抬眼,镜片后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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