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棠说的一番话有些绕,但罗曼丽却听懂了。
就那辆130的事情罗曼丽也是知道的,李诺觉得今年跟去年不一样了,所以想借木器厂京城办事处的名头买辆车,二手伏尔加就行。
结果韩莲花拍板给他买...
门一推开,婴儿的啼哭声陡然拔高,像根绷紧的弦,在狭小的四合院里嗡嗡震颤。苏小棠刚跨过门槛,就见欧阳怡斜倚在堂屋门框边,旗袍下摆垂得齐整,手里捏着一方素色手帕,慢条斯理地按了按眼角——可那眼角分明干爽如初,连一点潮意都没有。她唇角微微上扬,不是笑,是刀锋刮过青砖时留下的冷痕。
“哟,小棠来了?”欧阳怡声音清亮,尾音拖得极细,像针尖挑着丝线,“还带着……李同学?这倒巧了,我正跟浪哥儿说呢——劲儿这孩子,身子骨瞧着壮,可夜里总醒三回,奶水不够吃,怕是缺钙。港岛那边新出了种鱼肝油,一滴顶三勺奶粉,罗曼丽啊,你真该听我的,早些给孩子补上。”
罗曼丽正蹲在八仙桌旁换尿布,闻言手一顿,尿布角歪斜地耷拉下来。她没抬头,只把儿子的小屁股往怀里拢了拢,喉头滚动了一下,却没出声。欧阳劲被裹在褪了色的蓝布襁褓里,小脸涨得通红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两只攥紧的小拳头在空中乱挥,脚丫子蹬得裤腿都卷到了膝盖上方。
李诺没应欧阳怡的话,径直走到罗曼丽身边,蹲下身,从她臂弯里轻轻托起欧阳劲的后颈。动作很轻,却稳如磐石。他拇指腹擦过孩子汗津津的额角,另一只手已探进襁褓下方,指尖触到脊背——温热、微汗、肌肉绷得发紧。他不动声色地把孩子往上托了半寸,让小脑袋自然靠向自己左肩,右手则顺着脊椎自上而下,缓慢、均匀地揉按下去,指节不疾不徐,像拨动古琴最沉的那根弦。
哭声竟真的弱了下去。
不是戛然而止,而是像潮水退去前最后几道细浪,抽抽搭搭,渐渐平息。欧阳劲眼皮半阖,鼻翼翕动,小嘴无意识地吮着空气,身子却软了下来,整个人沉进李诺臂弯里,仿佛那里生来就是他的巢穴。
欧阳怡脸上的笑终于裂开一道缝。她往前踱了两步,绣花鞋底碾过青砖缝隙里的灰土:“李同学倒是懂些门道?莫非……家里有人当赤脚医生?”
李诺这才抬眼,目光平直,不卑不亢:“我爷爷是北平协和的老药剂师,专管儿科营养方子。六三年他编过一本《婴童食养手札》,里面写过,大哭不止的婴儿,八成是肠胀气,不是缺钙,更不是奶水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视线扫过桌上那只搪瓷缸——缸沿磕掉一块釉,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,缸里浮着半块没化开的麦乳精,“罗姐用的是老法子冲调,水太烫,蛋白凝固了,孩子喝进去,胃里全是絮状物,不胀气才怪。”
罗曼丽猛地抬头,嘴唇微张,眼眶倏地红了。
欧阳怡的手帕终于派上了用场,她按了按左眼,再抬起时,笑意已重新焊死在脸上:“呵……原来李同学家里还有这等渊源。难怪小棠常夸你,说你比她舅舅还像个人样儿。”她侧身望向一直站在影壁后没出声的欧阳浪,“浪哥儿,你说是不是?”
欧阳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中山装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双手插在裤兜里,肩膀微塌,听见这话,只把头垂得更低了些,喉结上下滑动,像吞下了一颗滚烫的栗子。他没看欧阳怡,也没看李诺,目光钉在自己脚尖前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砖上,仿佛那里刻着能救他性命的符咒。
苏小棠忽然笑了。
不是以往那种抿着嘴、眼尾弯弯的笑,而是仰起脸,双肩微耸,笑声清脆得像冰棱坠地:“妈,您这话说岔了。我舅舅像不像人样儿,轮不着外人评断。倒是您——”她往前一步,站到李诺身侧,与他肩并肩,影子在斜阳里融成一片,“您昨儿个托人送来的那盒‘维他命B12’,我拆开看了。里头装的是维生素C片,瓶底还贴着上海第三制药厂的标签。您当谁都分不清‘B’和‘C’?”
欧阳怡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风从院门口灌进来,卷起地上几片枯槐叶,打着旋儿扑向她的裙摆。她手指猛地攥紧手帕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要刺破那层薄薄的棉布。可她仍站着,腰杆挺得笔直,像一株被雷劈过却死不肯倒的玉兰树。
“小棠,”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哑得厉害,“你忘了你三岁那年高烧抽搐,是谁抱着你冒雪跑了七里地,把你送到积水潭医院?你忘了你爸走后,是谁把你接回家,供你读书,替你挡掉所有上门说亲的媒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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