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,地块价值已飙升至三十亿港币以上,是方展博手里最后一张、也是最硬的一张底牌。
丁益蟹,正用他仅剩的、被伦敦榨干的最后一丝信用,向方展博抵押这张底牌。
“他想搏命。”张世豪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不。”渡鸦纠正他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度,“他想求死。用最体面的方式,死在方展博手里。让方展博亲手,把他钉在丁家罪孽的十字架上。这样,他就能解脱了。阿嫲念的那些经,他终于听进去了。”
张世豪没接话。他慢慢放下听筒,那细微的沙沙声随之消失。阳台重归寂静,只剩下金鱼尾巴拍打水面的轻响,以及远处维港上空,一架直升机螺旋桨切割气流的、由远及近的轰鸣。
他重新坐回藤椅,目光再次投向鱼缸。那条金鱼不知何时,停止了撞击,正静静地悬浮在水中央,小小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,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尚未开启的水晶吊灯。
“笑哥……”Banana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张世豪抬起手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他的视线并未离开鱼缸,嘴唇却无声地开合,吐出两个字:
“等风。”
风来时,不是掀翻棋盘,而是卷起棋子。每颗棋子,都将裹挟着它自身的重量与轨迹,砸向既定的坐标。丁益蟹以为自己是掷子的人,殊不知,他早已是风中一枚被吹向悬崖的枯叶。
张世豪端起石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冻柠茶,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落,在藤椅扶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他小啜一口,柠檬的酸涩与糖浆的浓甜在舌尖激烈碰撞,最终化为一股凛冽的、近乎灼烧的余味,直冲喉头。
他闭上眼。
眼前浮现的,不是丁益蟹扭曲的面孔,不是方展博握笔签字时微微颤抖的手,不是渡鸦沙哑的嗓音,甚至不是那条孤独的金鱼。
是何贱。那位瘫痪在轮椅上、连眼皮都无法自主开合的老太太。她枯瘦的手,曾无数次抚摸过丁益蟹幼时柔软的发顶;她浑浊的泪水,曾在丁益蟹父亲丁蟹第一次被警司带走时,无声地浸透了整个佛堂的蒲团;她日复一日诵念的《八大人觉经》偈语,在张世豪耳畔,竟比此刻维港上空的直升机轰鸣,更加清晰、更加沉重:
“心无厌足,唯得多求,增长罪恶。”
罪恶。从来不是一夜之间铸成的铁砧。它是一粒粒微尘,在无数个看似寻常的清晨与黄昏里,被贪婪、恐惧、傲慢与绝望,无声无息地堆砌、压实、冷却,最终凝固成一座无法攀越的、名为“宿命”的高墙。
丁益蟹撞向那堵墙,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他以为自己是在突围,却不知每一次撞击,都在为那堵墙,添上一块新的、更坚硬的砖。
而张世豪,只是站在墙外,安静地等待。
等待风起。
等待那堵墙,在它自己最不堪重负的基座上,发出第一声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崩裂声。
他睁开眼,目光沉静如古井。夕阳的最后一丝金光,恰好穿过落地窗,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。光斑里,尘埃无声飞舞,如同无数个微小的、燃烧的星辰。
张世豪抬起脚,缓缓踏进那片光里。光斑温柔地包裹住他的鞋尖,仿佛一种迟来的、无声的加冕。
他不再看鱼缸,不再看维港,不再看那台刚刚沉默下去的黑色电话。
他只是静静坐着,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青铜像,守候着一场,必将席卷整个港岛的飓风。
风,已在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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