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在那边……被亲兵护着往鸦溪跑了……”
沈冲策马从侧翼掠过,瞥见李丛擒得俘虏,扬声大笑:“李都尉好手段!走,追鱼去!”话音未落,已率二百轻骑如离弦之箭,朝着椰林方向疾驰而去。
战场局势已定。刘仁轨却未放松,他策马缓行于尸横遍野的平原,目光扫过唐军伤员被迅速抬往后方救治,扫过环王国溃兵被驱赶至指定空地跪伏,扫过火炮阵地旁,炮手们正用湿布擦拭滚烫炮管,汗水浸透衣甲。
他勒住缰绳,望向象浦港方向——那里,镇远号的巨大桅杆在夕阳下勾勒出沉默而巍峨的剪影。他忽然想起温禾昨日在沙盘前的话:“火炮是利器,但真正能守住南海的,不是炮弹,是规矩。”
规矩?刘仁轨嘴角微扬。今日之后,这规矩,便要用血与铁,在环王国人心头刻下第一道深痕。
夜幕降临,鸦溪畔。沈冲的轻骑已将范摩诃及其残部围困在溪边一片沼泽芦苇荡中。月光下,水汽氤氲,虫鸣凄切。范摩诃披头散发,左臂缠着染血布条,倚靠在一棵歪脖子榕树上,身边只剩三百余残兵,人人带伤,眼神涣散。他们听见远处唐军营寨方向隐隐传来庆功的鼓乐声,更觉绝望。
沈冲并未下令强攻。他策马上前五十步,火把映照下,声音清晰传入芦苇荡:“范将军,你麾下战象,今日折损七十一头,士卒死伤逾八千。你若再负隅顽抗,明日此时,此地便是你的埋骨之所。”
范摩诃喘着粗气,嘶声道:“唐人……你们船坚炮利,算你们狠!可……可你们终究是外人!这土地……是我们的!”
“外人?”沈冲冷笑一声,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,展开,朗声念道:“贞观六年,环王范头黎与大唐使臣段志玄盟约,白纸黑字:象浦港租予大唐,为期三十年,年租纹银五千两,另加稻米三千石。此处,盖有环王金印、大理寺副卿朱宏文押印、大唐户部勘验朱砂戳记。”他顿了顿,将黄绢朝芦苇荡方向一扬,“你说,谁是外人?”
范摩诃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他当然知道这份盟约!当年父王签时,他就在殿上!可这些年……这些年大家都当它是一张废纸啊!他嘴唇哆嗦,想辩驳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沈冲收起盟约,语气陡然转冷:“县侯有令:念你初犯,若即刻献降书、交出兵符、缚送典冲城所有参与毁约之文武官员名册,并宣誓永世奉大唐为宗主,可免死罪,贬为庶民,迁居广州,授田五十亩,养老终老。”
范摩诃浑身一颤。贬为庶民?迁居广州?他堂堂环王大将,竟要寄人篱下,靠唐人赏一口饭吃?可……看看四周,看看自己残缺的手臂,看看身边这些眼神空洞的士卒……他慢慢闭上眼,泪水混着血水滑下脸颊。
许久,他沙哑开口:“……我降。”
次日清晨,刘仁轨率军押解范摩诃及三百降卒返回象浦港。港口工地上,数千军民依旧忙碌如常。温禾正蹲在新筑的码头基石旁,亲手用墨线校准一块青石的位置。听见通报,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石灰,目光平静地落在范摩诃身上。
范摩诃噗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沙滩上,发出沉闷声响:“罪臣范摩诃,叩见大唐县侯……愿奉盟约为凭,永为藩属,不敢有违!”
温禾没让他起身,只淡淡道:“起来吧。既归附,便不是罪臣,是我大唐治下子民。去,找刘副总管领一份《南海律》抄本,逐字逐句学。明日起,随民夫一起修堤,日薪两合米,管一顿饭。”
范摩诃愕然抬头,难以置信。他本以为会囚禁、会羞辱,甚至斩首示众……可竟是修堤?拿工钱?他嘴唇翕动,最终只垂首应道:“遵命。”
温禾转身,走向营地深处。李承乾早已等在账外,小脸因兴奋涨得通红:“先生!先生!听说范摩诃投降了?他是不是怕得尿裤子了?”
温禾失笑,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他不是怕,是懂了。”
“懂什么?”李承乾仰着小脸问。
“懂了船坚炮利只是表象,真正让人心服口服的,是比刀锋更亮的规矩,比火药更烫的诚意。”温禾脚步未停,声音却沉静有力,“这规矩,要写在纸上,更要刻在心里。这诚意,要给得明白,也要收得踏实。咱们来南海,不是来当土匪的,是来当规矩的制定者,也是当生意的合伙人。”
李承乾似懂非懂,却用力点头:“先生说得对!我以后也要学这个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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