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仁贵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眼中惊涛骇浪翻涌。左威卫——那是李孝恭经营二十余年的老巢,是长安最精锐的禁军之一,更是拱卫皇城北面玄武门的咽喉。如今,交到他一个边军出身、年仅二十六岁的寒门将领手中?
这不是升迁,是托付。
是拿整个长安的安危,压在他肩上。
他重重叩首,额触冰凉金砖:“臣……粉身碎骨,不负圣恩!”
李世民点点头,目光掠过秦琼、程知节等人,最后停在李靖脸上:“药师,甘兰道兵马调度,你与叔宝即刻动身。但有一事,朕需你亲办。”
“请陛下明示。”
“狄道驻防,不止为震慑陇西。你抵达后,即派心腹干吏,彻查武德三年至贞观十年间,所有自江淮、淮南、江南诸道调往陇右、河西的军械、粮秣、马匹、匠户名册。尤其注意——”他声音陡然一沉,“所有标注‘河间王旧部’‘孝恭遣募’‘故江左遗卒’等字样者,无论是否盖有工部印、兵部符,一律封存,不得擅拆,待朕旨意。”
李靖背脊一凛,深深俯首:“臣,谨遵圣谕。”
这哪里是查军械?这是在挖根。挖李孝恭埋了十几年的根,更要挖那些早已渗入陇右军镇、河西府兵、甚至凉州都督府的暗线。一纸旧名册,牵出的或许是数十个折冲府的指挥体系。
李世民不再多言,转身踱回御座,却并未坐下。他负手立于阶前,目光投向殿外渐沉的天色。暮色如墨,正一寸寸浸染着太极宫琉璃瓦顶,檐角铜铃在风里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,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轻,却更沉。
江升亲自掀开帘幕,躬身侧立,一名身着素青常服、头戴小冠的年轻官员快步而入,手中捧着一卷黄绫封缄的奏本,额角沁着细汗,却是兵部侍郎崔敦礼。
他入殿便跪,双手高举奏本:“启禀陛下!兵部刚收到淮南道转运使密报,申州刺史李卞,已于今晨辰时,在申州府狱中‘畏罪自尽’,悬梁于囚室横梁之上,颈骨已断,尸身僵冷。”
满殿寂静。
程知节鼻子里嗤出一声冷笑:“倒是个利索的。”
崔敦礼却未起身,声音压得更低:“另,据狱卒交代,李卞死前,曾反复念叨一句——‘孝恭叔,您许我的嗣王之位……我怕是坐不成了……’”
李世民闭了闭眼。
李卞,李孝恭从侄,武德三年入仕,初任申州司马,贞观五年擢刺史。此人贪鄙成性,纵容豪强,申州近年水患频发,赈粮十不存三,百姓饿殍载道,却在他府中窖藏粟米三千石。他早该死了。
可不该死在今日,不该死在此刻,更不该死得如此……干净。
“传朕口谕。”李世民睁眼,眸底寒光凛冽,“着大理寺卿、御史中丞、刑部侍郎,三司会审李卞之死。仵作验尸须有百骑监场,验尸文牒须由三司联署、加盖火漆,午时前呈至立政殿。另——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,“李卞棺椁,不得下葬。停灵于申州城隍庙,三日之内,凡申州境内七岁以上、七十以下男女,须依次入庙瞻仰尸身,不得遗漏一人。违者,以同谋论。”
崔敦礼浑身一颤,额头重重磕下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这是要借一具尸体,逼申州百姓开口。人死不能复生,可人死后的脸,却会说真话。那尸身颈骨断裂的角度、舌苔颜色、指甲泛青之状,若真为自缢,必有定数;若有异样,三司验尸官不敢瞒,百姓的眼睛更不会瞎。
李世民这是要让李卞的死,成为一面照妖镜,照出申州上下多少张伪善的脸。
他缓缓吸了口气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薛仁贵身上:“薛仁贵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即刻出宫,持朕手敕,前往左威卫大营。接管营务之后,第一件事——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锤,“清点所有库房、马厩、军械库、匠作坊。凡库中存有神臂弩、望远镜者,无论新旧、有无铭文,一律封存,由玄甲卫看守。第二件事——”他眯起眼,“查左威卫所有校尉以上军官,其家眷田产、商铺、庄子,近十年来,是否与淮南、江南商贾有大宗往来?尤其注意,是否有人在扬州、润州、宣州等地,购有盐引、茶引、铁引?第三件事——”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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