触到门闩的刹那——
“吱呀。”
舱门,从里面,被人推开了一道缝。
门缝里,露出半张脸。
苍白,瘦削,眉骨高而冷,眼窝深陷,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,仿佛两簇幽蓝鬼火,在黑暗里静静燃烧。她发间缠着三道暗红符纸,符纸边缘已泛灰白,正簌簌剥落灰烬;颈侧皮肤下,隐约可见蛛网状青纹,正随她每一次呼吸,缓缓搏动。
薛邑。
她没看周长衫,也没看门外任何人。
她的视线,越过众人肩膀,穿过摇晃的江风,直直落在江心那条小舟上。
小舟上,年轻人也正看着她。
两人隔江相望,中间是沸腾的江水,是崩裂的冰层,是倒飞的巨鼎,是满船惊惶的雪山宗修士。
可那一刻,天地无声。
只有江风卷起她额前碎发,露出耳后一点朱砂痣——形如剑尖。
周长衫脑中轰然炸开。
朱砂痣……剑胎痣……传说中,唯有天生剑骨者,方会在耳后凝出此痣,随年岁渐长,痣色愈深,终成赤金。此痣一生只现一次,若被外力抹去,剑骨即毁,终生再难入剑道。
薛家藏了二十年,竟无人识得?!
不,不对。
有人识得。
林下剑宗那位老宗主,当年亲手为薛邑点下此痣,留下八字箴言:“剑骨藏阴,待时而鸣。”——这八个字,刻在薛家祠堂神龛背面,唯有薛父知晓,林下剑宗外门弟子李柄,绝不可能知道。
可李柄偏偏知道。
否则,他不会在客栈里,用“天生极阴之体”六字,精准戳破薛父最后一道防线。
周长衫浑身血液骤冷。
原来林下剑宗,早知薛邑是剑骨。
所以他们才装作不知情,任由雪山宗动手;所以他们才收下那笔“梨花钱”,却连宗主都不露面;所以他们才让李柄演那一场戏,逼薛父与林下剑宗彻底割袍断义——只为让薛邑这柄“剑”,彻底断绝与林下剑宗的因果,成为一把……真正无主之剑。
无主,才可祭。
无主,才可炼。
无主,才可……献给雪山宗那位困在登天境六十年的宗主,当作踏破云雾的最后一块垫脚石。
周长衫忽然明白,为何宗主要亲自画三道玄阴锁魄符。
不是为锁薛邑,而是为锁她的剑骨。
极阴之体,是炉;剑骨,是薪;登天修士的百年真元,是火。三者相融,方能炼出一缕“云雾真罡”。此罡非天地所生,乃以人为鼎、以命为引、以道为祭所化,专破云雾境壁障。千年来,唯有上古剑宗曾用此法,代价是——祭品必死,且魂飞魄散,永堕虚无。
薛邑若被带回雪山宗,根本活不过三日。
而林下剑宗,早在二十年前,就布好了这个局。
周长衫喉头腥甜,一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忽然觉得荒谬至极——自己拼死算计,以为智珠在握,却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枚自觉清醒的卒子。
“周师兄!”赵雾的声音带着颤抖,“她……她要出来了!”
舱门,正被一只苍白的手,缓缓推开。
那只手纤细,骨节分明,指甲泛着淡青,指尖却凝着一点幽蓝寒芒,如剑尖初绽。
薛邑跨出门槛。
脚下木板瞬间冻结,冰层蔓延,咔嚓声连绵不绝。她赤着双足,脚踝纤细,足底却无一丝血色,唯有一道细长剑痕,自脚背蜿蜒向上,隐入裙摆——那是剑骨初醒,血脉反噬留下的烙印。
她每走一步,江风便止一分,江浪便低一分,连远处明月,都似被一层薄纱蒙住,光晕黯淡。
厉峰的血还未冷透,就凝在江面,成了第一片冰晶。
薛邑走到船舷,停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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