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长风言罢,朱尚忠没有接话,眉头微皱,若有所思。
待黎长风拜罢直身,朱尚忠这才反应过来,随即冲黎长风拱了拱手,以示感谢。
雪势渐歇,天光微明,灰白的云层低低压着冀州燕郡残破的城墙,风里裹着铁锈与腐肉的腥气,刮过断垣颓壁时呜呜作响,仿佛万千冤魂在啃噬砖石。夏玄立于百丈高空,足下无凭,衣袍却纹丝不动,太玄灵气如一层无形琉璃将他裹在霜寒之外。他双目幽深,瞳底映不出晨光,只有一片死寂的墨色——那是非毒七魄中怒意凝至极处所生的空明,是烧尽余烬后的冷灰,是未落之刃悬于颈侧时的绝对静默。
他早已瞬移至燕郡外围,却未贸然入城。三日前,他自牟子县瞬移至此,落地即嗅得异样:空气里没有炊烟,没有马粪焦臭,没有兵甲碰撞的铿锵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甜腻——那是人肉久煮后渗出的油膏气息,混着陈年血垢在冻土里发酵的酸腐。他曾在北邙古战场见过尸山成林,也曾在东海裂渊目睹蛟龙残骸腐烂千年,却从未闻过这般令人牙根发软、胃囊抽搐的“活臭”。
他俯瞰整座燕郡:四面城墙坍塌两处,缺口处堆着黑黢黢的尸垛,高逾丈许,层层叠叠,有的尚披残甲,有的赤身裸体,肋骨外翻,腹腔空瘪如干瘪皮囊;城门楼歪斜欲坠,吊桥铁链断裂,半截浸在结冰的护城河中,冰面裂痕蛛网密布,缝隙里冻着几截手指、半只耳朵,指甲乌青卷曲。更远处,几处营寨连绵起伏,寨墙稀疏,旗杆歪斜,偶有枯枝般的人影拖着步子挪动,脊背佝偻如虾,脖颈青筋暴起,眼窝深陷,瞳仁浑浊泛黄,走路时膝盖不打弯,脚掌拖地而行,鞋底磨穿,露出冻疮溃烂的脚踝。
夏玄缓缓落下,落在一处废弃箭塔顶端。塔身倾斜,木梁朽烂,他踩上去竟不闻吱呀之声——灵气已将整座箭塔悄然托稳。他抬手,指尖一缕银灰气流游走而出,在空中凝成一道纤细符箓,符成即散,无声无息没入风中。这是《太玄引魄诀》中极隐秘的一式“问幽”,不召鬼神,不惊天地,唯以自身七魄为引,向方圆百里内所有尚存一丝残魂的亡者发问:李大义,可曾在此?
符箓散去,风停了一瞬。
随即,整座燕郡的冻土之下,数十道微弱得几不可察的魂丝颤动起来,如同濒死萤火,在黑暗里艰难亮起一点灰光。它们并不指向某处,而是如蛛网般向城西一座半塌的地窖汇聚——那里曾是军中庖厨所在,如今灶台倾覆,铁锅倒扣,锅底凝着厚厚一层黑痂,刮开之后,底下赫然是层层叠叠的人骨碎片,犬齿咬痕清晰可见。
夏玄身形一闪,已至地窖入口。洞口被几块巨石封住,缝隙间渗出暗红浆液,在积雪上蜿蜒如蛇。他未伸手推石,只轻轻吐纳一口浊气,那几块重逾千斤的玄武岩便无声碎裂,簌簌剥落,露出内里幽深黑洞。
寒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浓烈尿臊与脓血之气。夏玄迈步而入,足尖点地,不沾尘埃。地窖深处,一盏油灯苟延残喘,灯芯焦黑,火苗细若游丝,在墙上投下巨大扭曲的影子——那影子里,赫然蹲着三个活人。
一个老卒倚墙而坐,缺了左耳,右眼蒙着黑布,手中攥着半截带血的腿骨,正用匕首刮剔骨缝里的残肉;一个少年蜷在角落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怀里搂着个五六岁的女童,女童双眼紧闭,面色青紫,胸口微微起伏;第三个是个独臂军官,披着褪色的赤旗军服,腰间悬着断刀,此刻正用小刀剜下自己大腿上的冻肉,丢进旁边一只陶罐,罐中汤水翻滚,浮着几片暗红絮状物。
听见脚步声,三人齐齐抬头。老卒手一抖,腿骨掉在地上,发出空洞闷响;少年猛地将女童往身后藏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;独臂军官却咧开嘴,露出满口黄牙,沙哑笑道:“又来个送肉的?老规矩,交出左腿,饶你不死。”
夏玄没说话,只是抬眸扫过三人面门。
那一眼,没有杀意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情绪。可就在目光触及的刹那,老卒手中匕首突然寸寸崩断,断口平滑如镜;少年怀中的女童倏然睁眼,瞳孔却是一片死灰,随即头颅一歪,再无声息;独臂军官脸上的笑容僵住,下一瞬,他整条右臂连同肩胛骨“啪”一声齐根脱落,断口处不见鲜血喷涌,只有一层灰白霜晶迅速蔓延,眨眼覆盖全身,将他冻成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。
夏玄缓步上前,弯腰拾起地上那截腿骨。骨头上刻着模糊字迹,他指尖拂过,灵气轻触,字迹顿时清晰浮现:刘家夼·李大义·庚寅年冬·役。
不是名字,是编号。刻在骨头上,而非名册里。
他直起身,袖袍微扬,地窖四壁轰然震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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