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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2、贪与痴(第3/4页)

沙砾,显然是刚从长江码头策马狂奔而来。他面如冠玉,唇边含笑,可那笑意丝毫未入眼底,反倒像一层薄冰,底下涌着暗流。

他目光如电,直刺张夏:“听闻姑娘精于刑名律例,本官今日特来请教——依《大宁律·兵律》,战俘未经三司会审,备倭军何以擅自处置?又依《海贸则例》,商船无倭寇通敌实证,何以扣留罚利?”

张夏静静看着他,忽然一笑:“王大人错了两处。”

王长真眉梢一挑:“哦?”

“第一,靖江战俘,已于三日前由扬州府推官、镇江府同知、江阴县令三司会审完毕,判为倭寇附逆,卷宗现存扬州府衙。”张夏语气平缓,却字字如钉,“第二,定海港所扣商船,并非无证,而是每艘船舱底,皆搜出松浦氏特制火铳九杆、倭刀十二柄、海图三卷——图上标注的,正是松江港巡检司哨位与换防时辰。”

王长真笑容微滞。

张夏缓步上前,距他仅三步之遥,仰首直视:“王大人若不信,可随我去徐家账房取验货单。单上盖着徐家商行、定海港市舶司、备倭军水师三枚印鉴——最后一枚,是沈砚将军的私印。”

她微微偏头,声音压得极低,却清晰入耳:“王大人,您提走的壬辰招供录里,第十七页右下角,有半枚朱砂指印。那不是胡敬修的,是您父亲的。您父亲当年任刑部主事,负责誊录副本——他怕后人翻案,故意用左手按印,指腹纹路与右手相反。”

王长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
他身后一名锦衣卫下意识按住刀柄,却被他抬手制止。

王长真深深看了张夏一眼,忽而朗声大笑:“好!好一个张家女!本官今日方知,何谓‘巾帼不让须眉’!”他转身,袍袖一振,“诸位,本官突接急报,北直隶黄河决口,赈粮告急,需即刻返京复命!”

话音未落,已大步流星而去,八名锦衣卫紧随其后,马蹄声如雷滚过徐家石阶。

小满怔在原地:“这就……走了?”

李思却盯着王长真离去的方向,喃喃道:“他没带走那三十二偷来的文书。”

张夏弯腰,从地上拾起那叠纸,一张张抚平褶皱,最后抽出最底下一页——那是壬辰招供录的末页,墨迹洇染,字迹潦草,却有一行被反复涂改的小字:“沈千户言:松浦氏之降,非诚心归化,乃欲借我朝之力,清剿其宿敌五峰船主王植。彼时王植已遣密使赴京,携倭国天皇敕书,愿助大宁剿倭……”

小满凑近看:“这……这不是说王植才是真降倭?”

张夏将纸页缓缓撕成两半,再撕,直至碎如雪片,撒向堂前青砖:“不。这是说,十年前,王植就已是我们的人。”

风穿堂而过,纸屑翻飞,如一群白蝶扑向光。

张夫人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原来那坛酒,不是王植敬给沈砚的,是沈砚敬给王植的。”

她抬眼望向东南方向,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,看见定海港外那片沉静海面:“备军不是刀,是秤。称得出谁忠,谁奸,谁真要开海,谁只想锁海自肥。”

小满怔怔望着满地纸屑,忽然问:“那……徐家呢?”

张夏俯身,拾起一片稍大的纸角,上面残留着半个“徐”字。

她指尖用力,将纸角揉作一团,掷入堂前香炉。

青烟袅袅腾起,裹着焦糊气息,那点墨痕在烈焰中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。

“徐家?”她直起身,白衣映着炉火微光,眼底却一片沉静,“徐家只是第一块砖。接下来,该拆的是金陵城西的‘胡家圩’,再之后……是宫墙之内,尚膳监那万亩‘御膳田’的田契。”

李思忽然单膝跪地,重重叩首:“属下请命,即刻启程赴句容!”

张夏未应,只将目光投向堂外——那里,暮色正一寸寸漫过粉墙黛瓦,将整个徐家大宅浸入苍青。

她轻声道:“不急。”

“王长真今夜必到句容。”

“他会亲自去尚膳监提走那叠田契。”

“而我们要做的……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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