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觉得。”沈秉清把U盘攥进掌心,金属棱角硌得生疼,“您是在逼所有人……看清自己手里握着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宋骅转身欲下车,又顿住,“是红花瘟在逼。”
车门关上前,他扔下最后一句:“告诉虞静,让她把曾强耳后皮屑样本重做三代测序。我要看线粒体DNA——不是他的,是寄生在线粒体里的。”
沈秉清浑身一震。
线粒体里……寄生?
他低头,看着自己掌心那枚U盘,忽然明白为何宋骅要亲手交给他——不是信任,是测试。测试他能否在看见CYP27A1时,立刻联想到线粒体基因组里那个编码胆汁酸合成限速酶的古老片段;测试他能否在听见“寄生”二字时,瞬间记起十年前那篇被期刊拒稿的论文:《真核细胞线粒体中隐存的次生代谢基因簇假说》。
而那篇论文的第一作者,署名是吴文翀。
车外,宋骅已走向医技楼。阳光把他影子越拉越长,最终与广场中央那座青铜医者雕像的底座完全重叠。雕像基座上镌刻着蓟医一院建院铭文,其中一行被无数人脚步磨得发亮:
【医之为道,非止于治已病,更在于识未形之病,断未燃之火。】
沈秉清攥着U盘,慢慢起身。手臂针眼处微微刺痒,像有细小的根须正悄然钻入皮下——他知道那只是幻觉,可这幻觉如此真实,真实得让他想起曾强病历首页扫描件角落,一行几乎被墨迹覆盖的铅笔小字:
【家属自述:患儿发病前七日,曾随祖母采摘野果,食后呕吐三次,吐物呈淡红色,疑为山莓。】
山莓?红花瘟患者咳出的血沫,也是淡红色。
沈秉清踉跄一步扶住车门,胃里翻涌。他掏出手机,手指颤抖着点开本地植物图鉴APP,输入“山莓”“蓟北山区”“秋季结果”。
页面跳出一张模糊的老照片:一丛低矮灌木,果实饱满紫红,茎干却覆满灰白色绒毛——那绒毛结构,与赤蕊真菌孢子扫描电镜图的表面纹路,分毫不差。
他放大照片,指尖停在植物学名栏。
拉丁名后面,括号里印着两个小字:
【矾藤。】
风突然大了。献血车顶棚哗啦作响,像一面即将撕裂的鼓。沈秉清盯着那两个字,忽然想起宋骅开会时掀起袖口露出的肘窝,想起他松开的第三颗纽扣,想起梧桐叶脉里奔涌不息的红。
原来从一开始,答案就长在土里。
只是没人低头。
而宋骅,从来只看地上。
沈秉清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塞回口袋,大步跳下车。他没走向血站,没回办公室,而是径直穿过广场,朝着医技楼西侧那栋灰扑扑的旧楼走去——正常病理科所在地。
楼道里灯光昏黄,墙皮剥落处露出暗红砖色,像干涸的血痂。他三级并作两级蹬上三楼,推开那扇漆皮脱落的铁门。
走廊尽头,宋骅正站在病理切片观察室门口。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幽蓝冷光,是荧光显微镜的光源。
沈秉清走近,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咔哒声——是载玻片推进卡槽的声音。
他抬手,想敲门。
指尖悬在半空,却没落下。
因为透过门缝,他看见宋骅的左手正按在显微镜调焦旋钮上,右手却垂在身侧,掌心朝上,静静摊开。
掌心里,躺着一小片东西。
不是组织,不是玻片。
是一片梧桐叶。
叶脉鲜红如初,边缘焦黄卷曲,与广场上那片,一模一样。
宋骅没回头,只淡淡道:“进来吧。曾强的第四张皮肤切片,刚染完。”
沈秉清推门进去。
冷光漫过他鞋尖,爬上小腿,最终停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,像一道无声的界碑。
界碑这边,是尚未命名的真菌,是未被破译的酶,是寄生在线粒体里的古老基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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