淑兰蹲下身,枯瘦却温暖的手轻轻覆上她冰冷的手背。
“因为他不敢。”老人声音温柔而苍凉,“阿梨,有些真相,说出来容易,可听的人,要用一辈子去消化。顾知深不敢赌——赌你听了之后,是选择恨他,还是……原谅他。”
“而他宁愿你恨他,也不要你活在真相的阴影里,每天都在猜:我爱的人,到底骗了我多少?”
姜梨闭上眼,泪如雨下。
原来最深的爱,是甘愿背负一生骂名,也不愿让你看清自己有多狼狈。
原来最狠的刀,是他亲手递到你手上,却始终不告诉你,刀柄上刻着他的名字。
远处疗养院大门忽然打开。
舒紫穿着浅灰色针织裙走出来,手里拎着药袋,目光扫过路边——一眼便看见坐在地上的姜梨,和蹲在她身旁的陌生老人。
她快步走来,眉头微蹙:“阿梨?怎么了?”
姜梨睁开眼,泪眼朦胧中望向舒紫。这位从小照顾她、教她弹琴、为她缝补校服纽扣的姨妈,此刻鬓角已染霜雪,眼角细纹纵横如网。
她忽然想起幼时发烧,舒紫整夜用凉毛巾敷她额头,哼着不成调的歌;想起高考前夜,舒紫悄悄把佛珠串在她手腕上,说“菩萨保佑我家阿梨金榜题名”;想起她第一次带顾知深回家,舒紫亲手炖了三小时的佛跳墙,笑着说“我们阿梨眼光真好”。
——原来所有人,都默许了一场漫长的保护。
包括舒紫。
包括郑叔。
包括许少梅。
她们联手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只为兜住她,不让她坠入那场横亘二十多年的腥风血雨。
姜梨抬起手,轻轻擦掉眼泪。指腹蹭过脸颊,留下微红痕迹。
她看向舒紫,又看向姜淑兰,最后目光落回自己左手无名指——那里还戴着那枚铂金素圈婚戒,内壁刻着极细的英文:Always.
不是“forever”,不是“eternal”。
是“always”。
永远站在你这边。
永远为你留一盏灯。
永远在你转身时,恰巧在原地。
她忽然笑了,笑容清淡,却像初雪融尽后的山涧,澄澈见底。
“舒姨,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,声音平静得令人心颤,“我想……去趟海西路。”
舒紫怔住。
姜淑兰却轻轻颔首,从布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,递给姜梨。
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南城梧桐树下。中间那个穿白衬衫的青年眉目清朗,眉梢飞扬,右手揽着身边女孩的肩,左手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。女孩穿着红裙子,仰着小脸,正对着镜头灿烂大笑。
姜梨指尖抚过照片上父亲年轻的笑脸,指腹微微发颤。
“这是你爸最后一次……全家福。”姜淑兰轻声说,“拍完第三天,他就被带走了。”
姜梨将照片小心收进衣袋,贴近心口。
她转身拉开车门,动作利落,再无半分迟疑。
“舒姨,麻烦您先回去。我……有点事要处理。”
舒紫看着她沉静的侧脸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点点头:“好。有事随时打电话。”
姜梨坐进驾驶座,发动车子。后视镜里,姜淑兰站在原地,朝她轻轻挥手。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,折射出细碎光芒,像一场无声的告别。
车子汇入车流。
导航自动跳转至海西路。
姜梨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目光直视前方。窗外光影流转,高楼、广告牌、行道树飞速退后。
手机在副驾震动。
是一条新消息。
顾知深发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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