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蓉菲转身拉开储物柜,拎出一只蒙尘的旧篮球,表皮皲裂,但气还是足的。
她掂了掂,忽然踮脚,手臂扬起,朝门外斜上方三米处的梧桐树杈甩去——
球划出一道低平弧线,“砰”一声撞在树干上,弹回来,正正落在苟南光脚边。
他低头看着那颗球,鞋尖轻轻一勾,球便乖顺地滚进他掌心。橡胶表面粗粝,沾着一点树皮碎屑,像一枚尚未剥壳的种子。
文旅老总没说话,只是默默掏出手机,对着三人拍了一张。
照片里,申仁还举着哨子,章蓉菲指尖沾着灰,苟南光垂眸握球,背后玻璃窗外,水门街的灯火正次第亮起,仿佛无数细小的火种,沿着江岸蜿蜒燃烧。
他发了条微信给集团董事长:“别调资金去填音乐厅烂尾坑了。去查查咱们集团档案室,有没有1953年江州师范的基建拨款单——重点看‘防空洞专项’那栏。”
消息发出去,他抬头,看见苟南光已转身走向店后仓库。
章蓉菲小步跟上,边走边问:“要不要我把小珮叫来?她懂老式缝纫机,还能教防空洞刺绣针法。”
“不用。”苟南光拉开仓库卷闸门,昏黄灯光泼洒出来,照亮满墙挂钩上挂着的旧工装、搪瓷杯、锈蚀的卷尺,以及最里侧——一整排蓝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。
他伸手解开最上面那只布包,抖开,露出一架漆皮斑驳的木质篮球架,横梁上用红漆写着“江州师范·1953”。
“先把它擦干净。”他说,“明早八点,我要听见篮板响。”
章蓉菲应了声,转身去拎水桶。
申仁蹲在门口,用指甲抠着地上一块旧瓷砖缝隙:“哎,南光,你说……当年那些姑娘,在防空洞里一边缝军装一边练投篮,她们是不是也这么晚,才收工?”
苟南光没回头,只把篮球搁在篮板下方,用袖口慢慢擦着球面:“她们收工不靠钟表。”
“靠啥?”
“靠防空洞外,第一声江涛。”
远处,江风正掠过水门街的屋檐,卷起几片梧桐落叶,打着旋儿飘向音乐半岛的方向。
那里,旧锅炉房的烟囱刚刚冒出第一缕青烟——不是工业废气,是方姐在试烤架,炭火初燃的微光,在渐浓的暮色里,像一粒将醒未醒的星子。
而三百米外的二手车园区,三表哥正指挥工人把最后一台比亚迪海豹抬上转运板车。他抹了把汗,瞥见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,是许芸思发来的,只有一张图:
照片里,方姐戴着老花镜,正用顶针抵着一块靛蓝粗布,针尖悬在半空,布面上已绣出半朵牡丹——花瓣边缘,细细密密缀着十七颗金线小星星,排列方式,恰好是1953年江州防空洞的十七个出口坐标。
三表哥盯着那十七颗星,忽然咧嘴笑了。
他抓起对讲机,声音洪亮:“所有人注意!今晚加个班——把所有新能源车的车载音响,统一换成老式收音机音效!频道调到AM840,等我通知,一起播1944年江州空袭预警广播!”
对讲机那头传来一片哄笑和应和。
没人问为什么。
就像没人问,为什么苟南光坚持要把七系车停在野猪林充电桩,而不是开回山上别墅。
因为那辆车的中控屏里,早已悄悄存入一段音频:
女声温润,带着三十年代上海电台特有的电流杂音——
“各位听众,本台插播重要通知:今夜九时,江州防空洞开放夜间缝纫培训,请携带针线、棉布及饱满的精神,准时到场。”
音频末尾,有篮球撞击水泥地的“砰、砰”声,由慢至快,渐渐与江涛声混为一体。
苟南光站在仓库门口,听见了。
他没回头,只是把那颗旧篮球抱得更紧了些。
橡胶的凉意渗进掌心,像握住了一小段凝固的时间。
而时间深处,十七个洞口正悄然亮起微光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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