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晴在急诊室的塑料椅上坐了整整七个小时。
凌晨三点,走廊顶灯滋滋地响,像一截将尽未尽的旧电线,在惨白光晕里垂死挣扎。她把下巴搁在膝上,校服外套裹得严实,袖口磨得发毛,左腕内侧还贴着一张没撕干净的退热贴,边角卷起,黏着一层薄汗。手机屏幕亮过三次——全是未接来电,来自同一个号码:林砚。
她没回。
不是不想,是喉咙里堵着一团发烫的棉絮,咽不下,咳不出,连按出“喂”字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护士第三次经过时多看了她一眼,脚步微顿:“同学?你挂的儿科?”
赵晴抬眼,睫毛颤了一下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:“……挂错了。”
“那你该去内科三楼。”
“……知道。”她点点头,却没动。
不是不知道,是动不了。
胃在抽,后腰在烧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撞着颅骨内壁。她数过,从下车到现在,自己一共喝了三杯水,吐了两次,一次在公交站台旁的绿化带,一次在医院洗手间隔间里,蹲着,手抠着冰凉瓷砖缝,指甲缝里嵌进一点青苔的碎屑。
她想起临行前妈妈把行李箱推到玄关时说的话:“晴晴,这次是你第一次单独出远门,妈信你。”
信她什么?信她能扛住暴雨突至、信她能辨清笑脸背后的钩子、信她被推搡进小黑屋时还能攥紧身份证不松手?
可没人教过她,怎么在凌晨三点的医院里,一边发低烧一边把所有情绪压成一块方砖,稳稳垫在脚底,好让自己看上去没倒。
手机又震。
这次是短信。
【林砚:你在哪?我看到新闻了。】
赵晴盯着那行字,指腹慢慢划过屏幕,停在“新闻”二字上。
她没点开。
但她知道是什么新闻。
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,本地晚报新媒体号发了一条短视频:《十五岁女生独行千里返家,途中遭骗、被抢、病中辗转求医》,配图是她在火车站候车厅蜷在长椅上的侧影——头发乱,脸苍白,膝盖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车票,日期是三天前。视频底下评论翻了三百多条,有人夸“这孩子真硬气”,有人质疑“家长怎么放心”,还有人说“现在骗子专挑这种落单学生下手,太危险”。
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拍了那段自拍。
那天在长途汽车站,她发高烧39.2℃,浑身发冷却不敢睡,怕一闭眼就被人拎走。她用手机支架支在行李箱拉杆上,调成前置摄像,录下自己说话的样子:
“我叫赵晴,十五岁,从云岭市坐绿皮火车转三趟车回来。包被抢是在第三站,酒店取消是在第五站,小黑屋在第七站……我没报警,因为怕耽误行程。医生说我扁桃体化脓加急性肠胃炎,要输液,但我怕药劲上来迷糊,就坐在输液大厅椅子上等药效过去……我想回家。”
她说完,点了发布,平台自动打上“#少年独行记#”标签。
没想到,它火了。
火得她手机后台消息爆炸,火得班主任深夜打电话来问“是不是家里出事了”,火得林砚直接冲到校门口等她放学,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乘车时刻表,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圈——那是她十天九夜里每一程换乘的车站名。
他记得比她还清楚。
赵晴把手机翻过来,扣在大腿上。
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皮鞋敲地,节奏分明,由远及近。她没抬头,直到一双深灰色休闲裤停在她面前。
她闻到了一点雪松混着药皂的气息。
很淡,但熟悉。
她抬眼。
林砚站在那儿,额角有细汗,呼吸略重,T恤下摆微微掀起一角,露出一截窄而紧实的腰线。他低头看她,目光从她泛青的眼下扫到干裂的唇角,最后落在她左手无名指上——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勒痕,是前天在小黑屋被强行套过手铐留下的,褪色得很慢。
他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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