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然不是。”罗鹏声音轻下来,“让他带两斤桃酥,一盒蜂王浆,还有……”他抬头望了望巷口那扇朱漆木门,“一包冰粉粉子。就说,赵师傅当年在武侯祠喂的鸽子,如今飞到锦江宾馆后头那棵老榕树上做窝了。这事儿,得请他老人家掌掌眼。”
周静雪忽然低笑了一声。“罗鹏,你这张嘴,比东门菜市场的秤砣还准。”
“不。”罗鹏摇摇头,目光掠过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木门,“是人心,比秤砣重。”
挂断电话,他转身拉开车门。就在指尖触到门把手的刹那,巷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——像是生锈的锁舌被钥匙拨开,又像某扇尘封多年的门,终于松动了一道缝隙。
罗鹏没回头。
他坐进驾驶座,发动车子。引擎低吼,桑塔纳缓缓滑入车流。后视镜里,那扇朱漆木门彻底隐没在巷子的浓墨里,唯有门楣上“柳记冰粉”四个字,在路灯余晖里浮出一点模糊的轮廓。
回到城西家属院,已是凌晨一点。楼道里感应灯坏了,他摸黑上楼,脚步声在水泥梯间空荡回响。推开家门,玄关柜上放着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没粘牢,露出一角蓝色印刷体——是今早邮局送来的《四川日报》。他随手拆开,报纸哗啦散开,头版右下角一条不起眼的消息跳进眼帘:
【省体委拟于本月下旬举办首届“青年职工卡拉OK大赛”,优胜者将获推荐参加全国总工会文艺汇演……】
罗鹏指尖停在那行字上。
卡拉OK大赛?呵。
他嘴角微扬,把报纸折好,塞回信封。转身走向书房,拧亮台灯。灯光下,桌上摊着三份文件:一份是牛市口大楼产权测绘图,铅笔标出隔壁赵家那间18.7平米的卧室;一份是深市音响设备报价单,密密麻麻的英文型号旁,他用红笔圈出“YAMAHA EMX-5016”;最后一份是手写招聘启事,墨迹未干:“诚聘KTV经理一名,要求:懂音乐、会粤语、熟悉港台流行曲库……”
他拿起钢笔,在招聘启事最下方空白处,添了行小字:“另招兼职歌手两名,需自带磁带,试唱《千千阙歌》《海阔天空》,薪酬面议。”
笔尖悬停片刻,又落下三个字:
“柳絮。”
窗外,秋虫在墙根下鸣叫,细碎而执拗。远处,成都火车站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,刺破寂静,又缓缓沉入更深的夜。
罗鹏合上招聘启事,起身走到窗边。楼下梧桐树影婆娑,枝桠间缀着几颗将坠未坠的星子。他忽然想起今早在热淡杯摊子上,杨帆挠着头问“一块钱一首歌咋回本”,而柳大哥灌下啤酒后那句带着酒气的“颜昭,你信他”。
信什么?
信一个能算出赵老头枕下烈士证年份的人,信一个能把VCD广告和录像厅生意串成因果链的人,信一个在1993年就敢把“千千阙歌”写进招聘启事的人。
罗鹏抬手,轻轻叩了叩冰凉的玻璃窗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三声。
像在敲击某个巨大而精密的钟表机芯——齿轮咬合,发条收紧,秒针开始无声跃动。
明天,他要去牛市口大楼。金学武答应带他见李老板,看一批意大利真皮沙发样品;下午三点,周静雪约了消防大队王指导员在茶馆喝茶;晚上七点,他得去华西坝那家卡拉OK小店,把今早买的《千千阙歌》磁带悄悄塞进老板柜台抽屉——磁带B面贴着张便签,上面是他模仿柳絮笔迹写的:“阿鹏说,这歌要练一百遍。”
风从窗缝钻进来,掀动桌角那张招聘启事。纸页翻动间,最后一行小字在台灯下泛着微光,像一粒埋进冻土的种子,正悄然裂开一道细纹。
成都的夜,比往年更沉,也更烫。
它正被一双双年轻的手,一寸寸捧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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