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谈新批号的汉显机。”杨帆垂着眼,用毛巾蘸水,轻轻擦过父亲脚踝,“摩托罗拉那边刚出样机,带中文菜单,待机时间翻倍。我打算订五百台,先铺锦江、青羊两家店。”
“五百台?”杨曙光吸了口气,“这钱……”
“够。”杨帆把毛巾拧干,叠好搭在盆沿,“BP机利润稳,串串店和火锅店流水每天八千打底,夜市摊子上月纯利两万三。帆远寻呼台入网费收了十七万,预存话费还有二十万没动。”
杨曙光没说话,只把脚往盆里缩了缩,仿佛那水突然烫了起来。
“你姐今天说,建平要扩店。”杨帆声音很轻,“我听说,他盯上了隔壁那个五金铺。房东开价三万二一年,押金五千。他凑不出,正找人借高利贷。”
杨曙光的手指猛地蜷紧,掐进大腿肉里。
“他不懂,”杨帆终于抬眼,目光平静如井,“BP机不是越卖越多就越赚钱。它是个筛子——筛掉不懂技术的,筛掉不会维保的,筛掉扛不住压货风险的。他现在卖的是‘便宜’,可等摩托罗拉汉显机上市,用户全涌向能显示短信的机器,他那些数字机砸手里,一台赔三百。三万二的房租,撑不过三个月。”
堂屋里静得只剩水滴答声。
杨曙光喉结上下滚动,终于哑着嗓子问:“那你……咋办?”
“我不办。”杨帆站起身,把盆端进厨房倒掉,回来时手里多了条干毛巾,“他选的路,他自己走。我只做我的事。”
他把毛巾递给父亲:“擦脚吧,水凉了。”
杨曙光接过毛巾,手有些抖。他擦得很慢,仿佛那毛巾上写着字,每个褶皱里都藏着答案。
杨帆转身走向自己房间,手按在门把手上,停了一秒。
“爸,”他没回头,“明天上午,你和妈别出门。袁大爷会来一趟,带几份资料。”
“啥资料?”
“建平开店的工商登记、税务备案,还有……他进货单的复印件。”杨帆的声音沉下去,“他从深圳发回来的货,走的是‘鹏程物流’,司机叫阿强,车牌尾号是628。我让清芷查过了,阿强上周三送的货,卸货地点是太升南路37号后巷,门牌钉着块烂木板,上面用粉笔写着‘王记电器’。”
杨曙光擦脚的动作彻底僵住。
“你……你咋晓得?”
“我昨晚上,在王建平修小哥小那会儿,看见他掏手机给物流司机打电话。”杨帆终于推开门,身影融进黑暗,“他没挂断,我听见了地址。”
门轻轻合拢。
杨曙光坐在那儿,毛巾滑落在地,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淌,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。他盯着那片水渍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秋夜,他把刚领的工资全换成粮票,揣在怀里走十里路回乡下,给岳母抓药。路过供销社,橱窗里摆着台红宝石牌收音机,玻璃蒙尘,标价一百八十五元。他隔着玻璃看了足足五分钟,喉结动了动,最终转身走了——那钱,得给老娘买止痛片,得给小帆交下学期学费,得给家里换扇不漏风的窗。
那时他以为,这辈子最大的难处,不过是穷。
可如今才懂,穷不可怕,可怕的是明明看见了光,却偏要把眼睛捂起来,非说那是鬼火;明明有人伸出手,却非要掰断自己的手指,硬生生扎进泥里刨食。
杨帆没开灯,坐在床沿,摸黑从枕头下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。封面是褪色的蓝色塑料皮,边角磨损得发白。他翻开第一页,铅笔字迹工整:
“91年7月12日,帆远寻呼台选址定在城东机房,周华南带队勘测信号强度,三次测试均达标。”
往后翻,密密麻麻全是记录:设备采购清单、员工考勤表、各店日销台账、甚至某天某位顾客抱怨电池耗电快,他随手记下的反馈日期与机型编号。
翻到中间,纸页明显厚了一截——那是用胶水粘上去的几张复印纸,边角泛黄卷曲。最上面一行印着粗黑字体:《成都市个体工商户管理条例》。
杨帆的手指抚过那行字,停在第三十二条。
“……不得以虚假宣传、低价倾销、窃取商业秘密等不正当手段扰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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