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便条背面空白处提笔写道:“第三号锚地需配套建设简易装卸平台,预估成本八万六千。资金来源:①互助社社员集资(上限三万);②镇委协调拨付(待批);③自有资金垫付(暂定)”。写完,笔尖悬在纸上,墨珠将坠未坠。
窗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。门被推开条缝,陈失败探进半个身子,额头沁着汗:“哥,叶所长电话,说贷款材料初审过了!但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但渔业局那边卡着‘拨改贷’的批复,要求必须提供近三个月的渔船出海日志原件。”
陈渔搁下笔。日志原件?船队这趟出海根本没按常规路线走,那些密密麻麻标注着经纬度与水文数据的航海笔记,现在正锁在他办公室抽屉最底层,封皮上印着“绝密”二字——那是程市长亲自交给他、要求“只可自阅”的闽南海域异常洋流监测记录。
“告诉叶所长,”陈渔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舱壁上凝结的水珠,“就说日志在返航时遭遇风浪,部分页面被海水浸染,正在请县档案馆做脱水修复。”
陈失败眨眨眼:“那……那什么时候能修好?”
“除夕前。”陈渔把牛皮纸包重新裹紧,塞回工具箱底层,“你去趟镇邮电所,找老吴要一份加急电报单。内容就写:‘平岚岛陈渔敬启,程市长示,腊月廿三晨七时,鲤城港东区调度塔顶,携海图原件候晤。’”
陈失败倒吸一口冷气:“程市长亲自约?”
“不。”陈渔转身推开舷窗,海风猛地灌进来,吹得他额前碎发纷飞,“是他让我,替他约一个人。”
暮色渐浓时,陈渔独自走上望夫石。石头表面被无数双女人的鞋底磨得温润光滑,在残阳下泛着幽微的光泽。他盘腿坐下,从怀里掏出个搪瓷缸子——里面不是茶,而是半缸浑浊的海水,水面浮着几粒细小的白色结晶。
这是今天在捕虾船龙骨夹层里发现的。随船老渔民说,这是北纬24度海域特有的“冰晶盐”,只有在持续零下五度的深层寒流中才能析出。可眼下腊月的闽南海域,表层水温至少十二度。
陈渔舀起一勺海水,凑到鼻尖。没有咸腥,反而有一丝极淡的、类似铁锈的腥气。他盯着那点结晶缓缓融化,忽然想起张新华烟灰缸里堆叠的烟头——每一只过滤嘴上,都残留着几乎相同的淡褐色焦痕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。屏幕亮起,是叶玉璇发来的短信:“陈主任,您申请的七十万贷款,已通过储蓄所贷审会初审。但风控组提出新要求:需提供您名下所有渔船的船舶检验证书原件,并由市船检处加盖骑缝章。”
陈渔没回。他仰头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,那光正一寸寸沉入海平线,像一柄烧红的刀,缓慢切开墨蓝色的天幕。远处海面,几艘归港的小舢板正摇晃着驶来,船头破开的浪花在暗色里闪着微弱的银光。
就在此时,山下传来清越的铃声。
不是村口供销社的铜铃,也不是祠堂的铁钟。这声音清脆中带着金属特有的冷冽震颤,像冰棱相击,又似某种深海鱼类的生物发声——陈渔曾在程市长办公室见过同款铃铛,摆在红木博古架最顶层,底下压着张泛黄的旧照片:照片里是个穿海魂衫的年轻人,站在某艘军舰甲板上,背景是褪色的“海巡081”字样。
他霍然起身。铃声只响了三下,戛然而止。
山脚下,陈母挎着菜篮缓步走来,篮子里青翠欲滴的芥菜上,赫然压着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红纸——正是大胖墩说的那张。
陈渔快步迎下石阶。陈母见他神色,把篮子往他怀里一塞:“阿嬷让送来的。说今年冬至祭祖,得用新腌的虾酱配芥菜,才压得住‘海气’。”
陈渔攥紧红纸。纸角锋利,割得掌心微痛。他忽然问:“妈,阿嬷最近……还念《妈祖经》吗?”
“念啊。”陈母擦了擦额角汗,“可昨儿半夜,我听见她翻的是《海事志异》,还拿朱砂在‘沉船谶’三个字上画了圈。”
陈渔没再说话。他转身朝山下走去,脚步越来越快。路过村口老榕树时,他猛地刹住——树根裸露处,被人用小刀刻了行歪斜小字:“廿三寅时,潮退三尺”。
字迹新鲜,刀痕里还嵌着青苔碎屑。
他掏出手机,调出通讯录里那个标着“程办-王”的号码。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迟迟未落。海风忽然转向,裹挟着浓重的咸腥扑来,他下意识抬手遮挡,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