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底这些天。
陈渔是真的很忙,他知道年底鹭城那家海鲜店的生意会很好,可没想到会那么好。
尤其那个海鲜礼盒,陈渔一开始只印刷了一万只,还真就是限量的,其中有三千只还是给许昭澜的。
...
金泉酒店二楼舞厅的灯光像被揉碎的糖纸,一圈圈浮在空气里,旋转彩球投下的光斑在木地板上跳动,忽明忽暗,仿佛整座厅堂都在微微喘息。陈渔娥松开手,裙摆旋出半道浅青弧线,发梢扫过林志远僵直的鼻尖——他下意识后退半步,鞋跟磕在地板缝里,差点绊倒。余富素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,指尖触到他腕骨凸起处,那点微凉汗意,像摸到了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青砖。
“志远同志,别绷着脸,舞厅又不是信访接待室。”余富素笑着把一罐橘子汽水塞进他手里,“喝口甜的,压压惊。”
林志远喉结上下滚了滚,铝罐冰凉,汽水在掌心嘶嘶冒泡,可那点凉意根本渗不进皮肤底下烧着的火。他不敢看陈渔娥,更不敢看余富素——刚才那支舞,她踩了他三回脚背,每一次都轻得像羽毛拂过,却烫得他脚底板发麻。她跳舞时腰肢软得没有骨头,笑起来右眼角有颗极淡的痣,随着睫毛颤动,像一粒随时会飞走的星屑。他从前只在厂里宣传栏见过这种女干部:穿的确良衬衫、扎两根粗辫子、胸前别一枚红绸花,说话带股铁锈味儿。可眼前这个,衬衫第三颗纽扣松着,牛仔裤裹着腿弯,笑时露出一截雪白小臂,腕骨上搭着条细细的银链子,链坠是枚小小的海螺——分明是海风养出来的人,偏要往市委机关这口铁锅里跳。
“富素姐……”他嗓子发紧,罐子捏得变形,“她……陈秘书,真在市委办?”
余富素挑眉:“你当党校结业典礼上念名单是念着玩儿的?她上个月刚调进市委政策研究室,专管经济口材料起草。”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听说程市长批文件,凡她写的稿子,连标点都不改。”
林志远手一抖,汽水喷出两滴,溅在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上。信访局那间十平米的办公室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开:墙上挂着褪色的《信访工作条例》挂图,窗台堆满群众来信,油印机嗡嗡震得玻璃发颤,王秀琴昨晚上还指着挂历说:“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,你再没动静,明年就只能给灶王爷烧纸钱了。”他低头盯着自己磨毛边的胶鞋头,鞋带系得死紧,像一道勒进皮肉里的绳套。
这时舞曲停了。灯光骤亮,照得人瞳孔缩成针尖。陈渔端着两只搪瓷杯挤过来,杯沿还沾着水珠。“刚煮的姜枣茶,驱寒。”他把一杯塞进林志远手里,另一杯递向余富素,“富素,尝尝,海棠今早剁的姜末,辣得她打喷嚏。”
余富素接过杯子,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:“嫂子手艺见长啊。”话音未落,舞池那边爆发出一阵哄笑——几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台老式留声机,唱片转着转着卡住,针尖在纹路里打滑,发出刺耳的滋啦声。刘世云举着酒瓶跳上矮凳,扯着嗓子喊:“谁懂这洋玩意儿?修好了,今儿所有酒水我请!”
人群散开些,露出留声机旁蹲着的瘦高个儿。那人穿着洗得发灰的中山装,袖口磨出毛边,正用镊子小心拨弄唱针。陈渔目光一顿,抬脚走过去。
“老张?”他声音不大,却让四周笑声戛然而止。
瘦高个儿猛地抬头,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:“陈……陈主任?!”他慌忙摘下眼镜擦了擦,镜片雾气腾腾,“您怎么在这儿?这破机器……我就是试试手……”
“试得挺好。”陈渔伸手按住唱臂,“八三年产的‘胜利牌’,当年配给华侨大厦的,后来拆了零件修别的机器,剩这空壳子蒙尘。”他指尖划过机身铭牌,“你记得这编号吗?”
老张凑近一看,呼吸一滞:“V-19830512……这……这不是咱厂技校毕业那年,您领着我们焊的第一批外贸订单设备编号?”
“记性还在。”陈渔笑了,顺手拧松唱盘轴心的螺丝,“轴心偏了三丝,唱针压重不够,换新针就得先校准这个。”他掏出怀表看了眼,“七分四十六秒,够你修完。”
老张手抖着接过螺丝刀,额角沁出细汗。旁边有人嘀咕:“这谁啊?比修理工还懂机器?”刘世云灌了口酒,咧嘴道:“咱们渔哥,流水村出来的,当年全村就他一个会修变压器的高中生。后来带着几十号人,在滩涂上硬是建起第一座冷库——知道那冷库制冷机组哪来的?拆了三台报废渔船发动机,他自己画图纸,焊的冷凝管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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