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置

关灯

大

中

小

第242章 苏南格局,华西与春雷(第2/2页)

取出一叠打印稿,“这是《当代》创刊号初步选题方案。我们特别希望邀请程新国老师担任开篇小说作者。题材不限,但要求——”他停顿半秒,目光如钉,“必须体现改革初期城乡互动的真实肌理,拒绝符号化苦难,杜绝脸谱化对立。”

李默文垂眸。程新国写《山与城》,本意正是如此。可当稿子躺在《十月》抽屉里被反复掂量时,“真实肌理”早已被拆解成无数个需要“政治把关”的零件:知青返乡是否隐含对政策的质疑?老支书支持办厂的情节是否削弱了阶级斗争的尖锐性?甚至女主角在供销社柜台后偷偷学算术的细节,都被标注“需确认基层干部文化水平是否符合史实”。

“孙主编,”刘主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,“程新国老师的稿子,已经转交《收获》发表。”

孙振国镜片后的瞳孔倏然收缩。他身旁那位一直沉默的女编辑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笔记本,指节泛白。空气凝滞三秒,孙振国忽然笑了,笑容舒展得毫无破绽:“理解。不过刘主编,您或许不知道——昨夜十一点,程新国老师亲自致电《当代》筹备组,说他愿意为创刊号重写一篇新作。题目暂定《麦田守望者》。”

“什么?”刘主编猛地坐直身体。

“他说,”孙振国慢条斯理地翻开笔记本,“前半生写山与城的裂痕,后半生想写麦穗低头时,如何把阳光接进泥土里。”

李默文站在门边,忽然想起下乡那年夏至,他蹲在知青点后院帮老农扬场。金灿灿的麦粒在风里翻飞,老人粗糙的手掌摊开,任麦芒刺进掌纹:“小子,麦子低头不是认怂,是让穗子沉得更实,好扛住明年的风啊。”

此时窗外蝉鸣骤急,一声高过一声,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热浪都碾碎在声波里。刘主编盯着孙振国递来的电话记录复印件,目光久久停驻在“昨夜十一点”四个字上。这个时间点太微妙了——恰好是周主任秘书向他通报“魔都来人已取走原稿”的半小时后。程新国不是在赌气,是在用最沉静的方式宣告:他的笔,永远选择站在能听见麦浪声的地方。

“默文。”刘主编忽然唤他,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松弛,“去把程新国老师家的地址给我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枚铝制书签,边缘已磨得温润发亮,“把这个带上。告诉他,老刘当年在北大听张主任讲《诗经》里的‘黍离之悲’,记了整整三本笔记。可惜后来丢了。现在想补回来。”

李默文双手接过书签。铝片冰凉,却仿佛有余温顺着指尖爬上来。他转身出门时,听见孙振国低声问:“刘主编,您觉得《当代》创刊号,该以什么开篇?”

“以麦芒刺破晨雾的声音。”刘主编答得极快,像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。

李默文快步穿过院子,青砖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狗尾巴草,穗子毛茸茸地晃着。他忽然明白,所谓七化建设,从来不是图纸上冰冷的线条。它是老农掌心的麦芒,是程新国笔下低头的穗子,是刘主编抽屉里那枚磨亮的书签,更是文会上周主任看向他时,眼中一闪而过的、对某种尚未命名之物的期待。

风卷起他鬓角一缕碎发。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封未拆的读者来信——寄信人落款是“黑龙江逊克县奇克镇二队 王建国”,信封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李编辑,俺们知青点通电了!晚上能看书啦!”

他加快脚步,朝街口自行车棚奔去。车轮碾过滚烫的柏油路面,发出细微的嘶鸣。前方梧桐树影婆娑,光斑在车把上跳跃,像一串永不停歇的、滚烫的句点。



天才1秒记住:5LA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