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动作,说它多朴实多典型。”他忽然将烟按灭在茶碟里,焦油染黑青瓷,“小汤,你骂人可以,但得骂准地方。别学他们,对着伤口撒盐,得找准溃烂的根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又响起一阵窸窣。汤霄瑶抬眼,见门缝里挤进半张稚气未脱的脸——是学生会宣传部新来的干事,额角沁着汗珠,怀里紧紧抱着个牛皮纸信封。“杨主任!紧急情况!”少年声音发颤,“评审会刚投票结束……《春蚕》以六票对五票险胜《天云山传奇》,但……但有人当场摔了茶杯!冯主编说要退席抗议,沈老直接把《剪辑错了的故事》原稿拍在桌上,说这稿子要是落选,她今天就辞去作协顾问职务!”
杨梅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朝汤霄瑶扬了扬下巴:“听见了?你的舞台,现在提前开场了。”
少年干事懵懂看向汤霄瑶,眼神里混杂着敬畏与困惑。汤霄瑶却已起身,伸手接过那封牛皮纸信。拆开,里面是张十六开铅印通知单,抬头印着“首都文艺界短篇小说评奖委员会”,落款日期竟是昨天——比邀请函还早二十四小时。通知下方用红笔勾出一行小字:“特邀观察员:汤霄瑶(科社系七七级)”,字迹凌厉如刀劈斧削。
“这通知……”少年干事挠头,“我们宣传部压根没印过这个啊?”
汤霄瑶指尖抚过那行红字,忽然笑起来。他想起陈建国昨晚在宿舍熄灯后说的话:“老大,你说这世上最硬的石头是什么?不是花岗岩,是公章盖下去的印泥——干了之后,拿锤子砸都不掉渣。”
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,由慢到快,最后在门口戛然而止。门被推开一道缝,沈老探进半张脸,银发挽得一丝不乱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汤霄瑶手中的通知单,又落回他脸上。“小汤,”她声音里带着种奇异的松弛,“冯主编刚在楼梯口摔了眼镜,正蹲那儿捡镜片呢。沈老说,既然有人连镜子都打碎了,那就该有人递块玻璃——不是擦眼泪的,是照妖的。”
汤霄瑶低头,茶汤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。倒影里,他忽然看见十七岁那年在东北林场的自己:大雪封山,知青点唯一那台收音机坏了,他拆开铁壳,用冻僵的手指一根根捋顺焊锡丝,最后接上半截铁皮烟盒当扩音器——电流声轰鸣如雷,广播里正播放《东方红》的旋律。
原来有些事,从来不需要等别人递工具。
他将通知单轻轻放回牛皮纸信封,朝杨梅微微颔首:“杨主任,麻烦您让人准备一块黑板,再给我一截粉笔。”
周处长空袖管突然扬起,指向窗外。汤霄瑶顺着望去,只见崇文门路口,一列绿皮火车正缓缓驶过铁轨,车窗里映出流动的梧桐树影,也映出新侨饭店八层楼高的玻璃幕墙——幕墙之上,恰好倒映着对面东交民巷老教堂尖顶,在晨光里刺出一道凛冽的银线。
“去吧。”杨梅将那枚铜帅棋子推至桌沿,“棋盘已经摆好了。就看你敢不敢,把这枚‘帅’,钉在楚河汉界的正中央。”
汤霄瑶伸手取棋。指尖触到黄铜冰凉的刹那,他听见楼下大厅传来此起彼伏的争执声,像无数把钝锯在同时切割同一根木头。而更远处,不知哪个房间的留声机正咿咿呀呀放着《贵妃醉酒》,水袖翻飞的唱腔里,一句“海岛冰轮初转腾”被电流声撕扯得断断续续。
他攥紧棋子,铜棱硌得掌心生疼。这疼如此真实,真实得让他想起昨夜陈建国在灯下写的批注:“历史不是任人涂抹的素绢,而是烧红的烙铁——谁碰,谁烫出印子。”
走廊灯光忽明忽暗,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心跳。汤霄瑶迈步出门,帆布鞋底与水磨石地面摩擦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身后,杨梅端起茶杯,吹开浮叶,轻啜一口。茶汤温热,苦涩之后,回甘悄然漫上舌尖——那滋味,竟与七年前他在东北雪地里嚼过的冻梨,一模一样。
评审厅大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刺目的白光。汤霄瑶抬手推门,铜帅棋子在裤兜里叮当作响,像一串微小的、不肯停歇的鼓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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