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清晨。
天色刚亮起蓝调。
昨天晚上,仪表厂的褚建国已经将他们的厂子资料送到了李默文的手上。
经过大致翻阅之后。
可以得知人大仪表厂的情况。
厂子现在还有两个产品...
七月十八号。
窗外的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,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刮着耳膜。人大小礼堂后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水泥地上,晃动着,仿佛被热浪蒸得发软。陈艳红刚把电话听筒搁回叉簧上,指尖还残留着话机塑料壳被太阳晒出的微烫感。他没立刻转身,就站在那儿,望着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窗——风从那儿灌进来,掀动了墙上贴着的一张泛黄海报,边角簌簌抖动,像一只欲飞未飞的灰鸟。
何振华没走,就倚在门框边,手里捏着半截粉笔,指腹蹭着粉笔灰,在袖口蹭出一道浅白印子。他没问谁打来的,也没问说了什么。只是看着陈艳红的侧脸,看那下颌线绷得极紧,喉结上下一滚,又缓缓松开。那不是寻常学生接到家乡电话该有的神情。是沉,是压,是底下有千斤石,表面却只漾开一圈涟漪。
“默哥……”陈艳红忽然低低念了一声,声音轻得几乎被蝉声吞没。
何振华眼皮一跳。
这称呼他听过一次,在石景山麻峪大队的土坯房里,李默文蹲在灶台边剥蒜,烟熏得眼睛发红,却笑着对陈艳红说:“你叫我默哥就行,别整那些虚的。”那时陈艳红刚借住在李家,灶膛里柴火噼啪炸响,映得两人脸上都是暖光。可那暖光底下,是李默文父亲蹲在牛棚里咳出的血沫,是李默文母亲攥着空药瓶枯坐整夜的背影,是整个麻峪大队三百二十七户人家,连一张像样的课桌都凑不齐的窘迫。
如今,“默哥”二字再出口,已不是乡邻间的亲昵,而是一道楔进现实的铁钉,凿开了所有被会议、报告、领导点头所暂时弥合的裂痕。
“他爸放出来了。”陈艳红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大喜,反倒浮起一层薄汗,额角沁出细密水珠,“罗哥说的。”
何振华没应声,只把那半截粉笔往掌心一攥,碎末簌簌落下。他懂。罗钦不是闲来无事打个电话报喜。那是信号——石景山教育系统的板子,终于撬动了。侯家人能出来,说明上次中考冒名顶替案查得深,挖得狠,连根拔起了三处生产队会计、两名公社文教干事、一个区招生办副主任。那根烂到芯子里的藤蔓被斩断,缠绕其上的毒刺,自然也一根根脱落。
可陈艳红知道,毒刺脱落的地方,会流血。
他抬脚往图书馆走,步子不快,却异常稳。何振华跟上来,没并肩,落后半步,像一道无声的影子。走廊地面被正午的日头烤得发白,两人影子被拉得极长,交叠又分离,分离又交叠。
图书馆一楼阅览室静得落针可闻。油墨味、旧纸味、还有木头书架被岁月浸透后散发的微酸气息,混在一起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陈艳红径直走向靠窗第三排,那里有张榆木长桌,桌面被无数代学生磨得温润发亮,边缘几处豁口,是某年某位暴躁教授用钢笔狠狠戳出来的印记。他拉开椅子坐下,何振华在他斜后方落座,翻开一本《教育学原理》,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。
陈艳红没拿书。他从书包最里层掏出一个蓝布面笔记本,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毛,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硬纸板。他轻轻掀开第一页,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赫然在目:“七七年十二月廿三,麻峪小学,三年级,实到三十七人,缺课十一人,因农忙割麦。”
字迹清瘦有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他手指抚过那行字,指尖停在“缺课十一人”下面。指甲盖儿微微发白。
“默哥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,“你说,要是当年咱俩坐在同一间教室,你教数学,我教语文,讲台下坐着三十几个泥腿子娃娃,每人发一支铅笔、两本作业本,够不够?”
何振华翻书的手顿住。他没抬头,目光落在书页上“教育公平”的定义那一行,墨字黑得刺眼。半晌,他才低声道:“不够。铅笔会断,作业本会撕破,娃娃们饿着肚子,听不进‘1+1=2’,只惦记着地里还没收完的麦子。”
“对。”陈艳红合上笔记本,动作很轻,却像合上了一本判决书,“所以得有校舍,得有老师,得有饭吃,得有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