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从工艺美术厂出来,日掛中天,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。林振东用手挡着眼睛,抬起手腕看了眼大罗马的表盘,已经快十一点半了。
他准备去农机局瞧瞧赵德柱爹俩,带两人去国营饭店吃口饭,便准备回家。
...
拖拉机颠簸着驶过县道西段的碎石路,车斗里柱子抱着那捆用麻绳扎紧的山参,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参须上还沾着的黑土。风从敞开的驾驶室侧窗灌进来,吹得他额前几缕头发乱舞,可脸上却没半分疲惫,反而泛着一层兴奋的潮红。
“东哥,咱这回可真把林振东那老狗脸给抽肿了!”柱子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豁牙,“您瞅他摔那一跤,鼻子都磕歪了!”
林振东没应声,只是左手搭在方向盘上,右手缓缓摸向后视镜——镜面映出他左颊一道尚未结痂的擦伤,是刚才扑倒时蹭在水泥地上留下的。他指尖压了压伤口,微微一缩,却没皱眉。不是不疼,而是疼得清醒。
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,瞳仁黑沉,像两口被雨水泡透的老井,底下压着水、泥、还有未燃尽的火种。
柱子见他不说话,挠了挠后脑勺,声音低了些:“……东哥,咱真不跟朱厂长他们吃顿饭?我看林主任那意思,是真想认下这份情。”
“认情?”林振东终于开口,嗓音低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他认的是救命的人,不是赶山的货郎。咱们拿命换来的不是席面,是信用。信用这东西,比钱硬,比人情稳,比公章还经得起查。”
柱子愣了愣,慢慢点头:“懂了。他要是今天请咱们吃饭,反倒轻了。”
林振东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没再接话,只把油门又踩深半寸。拖拉机轰鸣声陡然拔高,排气管喷出一串浓白烟雾,在秋阳下拉出一道斜斜的灰痕。
车行至县委大院西侧巷口,远远就看见一辆墨绿色吉普停在供销社旧楼前,车旁站着两个穿藏蓝工装的男人,正低头抽烟。林振东眯眼一扫,认出其中一个是商业局新调来的监察科副科长,另一个背影高瘦些,手里拎着个褪色帆布包,肩线绷得极直——那姿态,像棵刚砍下还带着松脂味的青?木。
“停车。”林振东忽然道。
柱子一怔:“东哥,这不是去养猪场的路啊。”
“改道。”林振东跳下车,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,“你把车开到县招待所后头那个修车铺等我,十点前我准回来。”
柱子张了张嘴,终究没问,只点头应下:“成,我给你看着车。”
林振东没再啰嗦,转身朝那辆吉普快步走去。他步伐不急不缓,可每一步踏在青砖地上都像踩准了鼓点,连衣角扬起的弧度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定力。
那两人听见脚步声,齐齐回头。工装男人眉头微蹙,下意识伸手按向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支黄铜壳的钢笔,但指腹触到的却是冰凉的金属枪套扣。他动作一顿,目光落定在林振东脸上,瞳孔微缩。
“赵科长,王干事。”林振东站定,颔首,声音平和,却像一块温润的岫岩玉,不冷不热,不卑不亢,“巧得很,刚从工艺美术厂出来,碰见林主任和朱厂长,顺道捎来个信儿。”
赵科长喉结滚动一下,没应声。倒是旁边那位王干事放下帆布包,抬眼打量林振东,眼神锐利如刀:“什么信儿?”
“林主任说,林业检查站最近查得严,怕误伤好人,特意让我带句话——”林振东顿了顿,视线从赵科长脸上掠过,最后落在王干事手背上一道新愈的浅疤上,“今年所有浪木交易,只要手续齐全、来源清晰、有厂方验收单和运输备案,一律免检放行。但凡有人借检查之名设卡索要‘验木费’‘过路茶’,一经查实,直接移交县纪委。”
王干事瞳孔骤然一缩,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。
赵科长脸色霎时灰败,嘴唇翕动两下,才挤出一句:“……这、这不合程序。”
“程序?”林振东轻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递过去,“这是林主任亲笔签发的《关于规范浪木流通管理的紧急通知》,加盖林业局公章。原件已送县档案馆存档,副本三份,一份交商业局,一份交二轻局,一份——”他指尖点了点赵科长胸前口袋,“您这儿,也该备一份。”
赵科长僵着脖子伸手接过,指尖发颤。纸页展开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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