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肉仔细叠好,塞进自己怀里,转身走向东屋——却不是进屋,而是径直走到林忠贵面前,从劳动布兜里掏出一把锃亮的新钥匙,啪地拍在他摊开的掌心。
“爸,”她声音平静得像山涧溪水,“您屋里那把旧锁,我换了。以后您想出门,自己开门。不想见人,就锁严实。但别再让黄素梅往您炕洞里塞馊饭,也别让她把您药罐子底下垫三块砖,假装您还能喝热汤。”
林忠贵手一抖,钥匙滑落在炕席上,叮当响。
他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,只把那把钥匙攥得指节发白。
王伟忠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院中砖堆,挽起袖子,抄起一块红砖掂了掂:“柱子,水泥在哪?我来和。”
柱子挠头:“东哥说……小娘您歇着,俺来。”
“我不歇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斩钉截铁,“守山人不偷懒,修房人不娇气。这砖,我亲手垒。”
林振东没拦,只把苞米面袋子递给王丽春:“丽春,煮点稠粥,给小娘垫垫。她昨儿一宿没合眼,砸核桃、洗衣服、数钱,手指头都裂口子了。”
王丽春接过袋子,指尖碰到林振东手背,微微一颤。她低头看去,王伟忠左手小指第二关节处果然有道新鲜血口,凝着暗红血痂,旁边还沾着细碎的核桃壳渣。
她忽然想起上个月暴雨夜,自己发烧烧得迷糊,是王伟忠背着她趟过齐腰深的泥水沟,送她到镇卫生所。那会儿她烧得糊涂,只记得后背贴着的脊背嶙峋如山岩,汗味混着山杏叶的清苦气,一下一下硌着她的胸口。
王丽春没说话,默默转身进灶房,舀米淘洗时,听见院外传来拖拉机轰鸣——是林振东又开出去了。柱子吆喝着抬砖,王伟忠赤手搬砖,砖棱割得她掌心渗出血丝,她也不擦,只把砖块往泥浆里按得更深些。
晌午日头破开云层,吝啬地洒下几缕光。
翠曼挎着竹篮子回来,篮里除了自家蒸的豆沙包,还有半斤白糖、二两桂圆干——都是从她娘那儿“顺”来的。
她进门就愣住:黄素梅蜷在鸡窝旁,披头散发,手腕青紫,正用牙齿咬开一包盐,往伤口上撒;林忠贵坐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那把新钥匙,呆呆望着王伟忠垒到半人高的院墙;柱子蹲在墙根儿啃冷馒头,腮帮子鼓鼓的;而王伟忠站在墙头,单手扶着刚砌好的砖垛,正仰头望远处雾气渐散的山脊线,阳光落在她鬓角新冒的几根白发上,银亮刺眼。
“小娘!”翠曼快步上前,把竹篮塞进王伟忠手里,“您手都这样了还干?”
王伟忠低头看了眼手掌,血混着泥,指甲缝里嵌着红砖粉,笑了笑:“不碍事。山核桃仁比这硌手,我还不是砸出来了。”
翠曼鼻子一酸,没忍住,抬手给她擦额头的汗,指尖触到她额角一道细长旧疤——那是十年前护住迷路小孩,被野猪獠牙划的。
“您早该这么干了。”翠曼声音发哽。
王伟忠摇摇头:“不是早该,是现在才敢。”
她跳下墙头,接过竹篮,忽然问:“翠曼,县里修路队,真能四月初进场?”
“能!”翠曼用力点头,“我昨儿跟乡里会计核对过,图纸都盖了章,砂石料今天下午就运到屯口大柳树底下。”
“好。”王伟忠把竹篮交给柱子,“你跑一趟,把砖搬到西屋后墙根,那里阴凉,虎子写作业不晒。再告诉东哥,让他把拖拉机后斗清空,明天一早,我要带人上后山老采石坑。”
柱子一愣:“后山?那地方不是塌方过?”
“塌方的是南坡,北坡石层硬,风化少。”王伟忠目光沉静,“去年秋我采蘑菇,看见露头的青石板,厚度够铺路基。比买碎石便宜一半,还不用运远。”
翠曼眼睛一亮:“您早盘算好了?”
“盘算了三年。”她弯腰捡起一块碎砖,在掌心轻轻一磕,砖块应声裂成两半,断口平直如刀切,“这石头,够硬。”
柱子扛起砖麻利跑了,翠曼却没走,蹲下身,用指甲小心刮掉王伟忠掌心的泥垢,从篮子里掏出一小盒雪花膏:“抹点,裂口好得快。”
王伟忠没拒绝,任她涂匀,凉丝丝的膏体渗进皮肤,像山涧初融的雪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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