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正举弩瞄准下方——不是瞄他,是瞄向蛮人营地西北方那片裸露岩层。那里,三块黑曜石被摆成等边三角形,石缝间插着三支白羽箭。箭镞朝天,尾羽在风中轻颤,像三支等待点燃的香。
他懂了。吴友仁没撤,也没躲。他把山脊守军变成了自己的狙击手,把蛮人营地当作了诱饵,把整片荒原……当成了他的弓弦。
而他自己,正站在弓弦最紧绷的那一段。
四幽风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是真正愉悦的、近乎赞叹的笑。他解开袍扣,露出内衬——不是软甲,是密密麻麻的铜铃。三百六十枚,大小不一,悬在特制革带上,随呼吸微微相碰,发出几不可闻的“叮泠”声。这是他被逐出异师殿前最后一件私产:《镇魂铃谱》残卷所载,以音律干扰精神锁定的古法。
他深吸一口气,肺腑间苦杏仁味尚未散尽,喉头却已开始共振。第一声铃音未起,他左手已捏碎胸前一枚铜铃,铜粉簌簌落下,混入风中。
风变了。
不再是自然之风。是带着金属震颤频率的“刃风”。它切开空气,掠过陈铨叙哨塔时,哨塔顶上那面破旧牛皮鼓突然“咚”地闷响——鼓面无损,鼓槌却自行断裂。掠过教官营地时,肯帕刚埋下的三枚震爆弹引信齐齐熄灭,弹体表面浮起蛛网状冰纹。掠向山脊时,两名哨兵举弩的手腕同时一颤,弩箭脱手坠地,箭镞砸在石板上,迸出火星。
唯有那三支白羽箭,纹丝不动。
四幽风瞳孔收缩如针。他看见箭尾三根尾羽,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同步震颤。不是被动承受,是主动共鸣。箭羽震频与他刚刚释放的刃风完全一致,甚至……略高半赫。
他在被反向测绘。
“好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抬脚向前踏出一步。靴底铁钉刺入冻土,发出“咔”的脆响。这声响被刃风裹挟着,化作一道无形涟漪,直扑山脊。涟漪撞上守军塔楼,塔楼外墙浮现出水波般扭曲,两名哨兵瞬间捂住耳朵,鼻血蜿蜒而下。
可那三支箭,依旧未动。
第二步踏出。这次他没碎铃,而是用指甲刮过喉结下方一道旧疤。疤痕裂开,渗出墨绿色血珠,滴落在地,竟凝成三枚微型罗盘,指针疯狂旋转后,齐齐指向山脊石棱——正是吴友仁昨夜消失的位置。
第三步,他停住了。
因为风停了。
不是自然停止。是所有气流、所有声波、所有震颤,都在他抬脚离地的瞬间,被一股更庞大、更沉滞的力量强行按住。荒原上,连飘舞的冰晶都凝滞在半空,像被钉在透明琥珀里。
四幽风缓缓抬头。
山脊之上,不知何时立着一人。黑衣,无甲,长发束于脑后,额前垂下一缕白发——不是染的,是天生。他手中无弓无箭,只拎着一根枯枝,枝头挑着三颗核桃大小的暗红果实。果实表皮皲裂,渗出蜜色浆液,在惨白天光下泛着诡异油光。
分影玥。
四幽风喉咙发紧。他认得这东西。十年前悬铃山诡域爆发时,曾有三枚分影玥现世,引发七国异能师围猎,死伤逾千。此物不具攻击性,却能短暂折叠空间,让持有者在三秒内无视距离发起攻击——或逃遁。
吴友仁没用它攻击。他只是将枯枝轻轻一抖。
三枚分影玥同时爆开。
没有巨响,没有强光。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波纹,以山脊为圆心,无声扩散。波纹扫过蛮人营地,营地中央那口煮着兽骨汤的大锅突然翻转,汤水悬停半空,凝成三只振翅欲飞的乌鸦形状;扫过教官营地,黛绮丝刚挖好的地窝子入口处,冻土自动隆起,塑成一只仰首咆哮的雪豹头颅;扫过陈铨叙哨塔,塔顶积雪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刻着的古老符文——那是晋园禁地“千刃崖”的标记。
波纹最终抵达四幽风面前。
他没躲。因为他知道躲不开。分影玥的折叠范围,覆盖整片山脊俯瞰区域。他唯一能做的,是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。
掌心皮肤寸寸龟裂,墨绿血液涌出,在空中凝成一面巴掌大的菱形镜。镜面映出的不是他此刻面容,而是十年前悬铃山诡域深处——那棵贯穿地脉的黑色巨树,树冠上悬挂着无数具干尸,其中一具,穿着晋园外门弟子的灰袍,左肩胛骨处,赫然插着一支断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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