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伤……”
“不是摔的。”他嗓音嘶哑如砂砾摩擦,“是那日回京途中,马车颠簸,我腹中绞痛难忍,随行太医只道是旧疾复发,开了止痛的乌头汤。可喝下不过半个时辰,腹内如万蚁啃噬,呕出的血里,混着碎肉。”
他扯下腕上一枚青玉镯,掰开内侧——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缠绕其上,纹路尽头,赫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药丸。
“太医说,此乃‘断根散’,服之十年,血脉枯竭,再无子嗣。而炼制此药的丹方,需以江南‘雪顶青’茶焙制七日,再混入三钱朱砂、一撮童子尿晒干之灰——而这雪顶青,天下唯江南湖州贡山有三亩茶园,专供宫中贵人饮用。”
时芙浑身血液骤然一冷。
湖州贡山……邓元吉升迁前,正是湖州府同知。
她指尖冰凉,却仍稳稳握住那枚玉镯,凑近鼻端一嗅——一股极淡的、甜腥如铁锈的气息,混着若有似无的茉莉冷香。
与邓娘子身上那朵干枯茉莉的味道,分毫不差。
“所以,”她抬眼,目光如刃,“那夜你失忆,并非酒醉,而是中毒。他们给你下的,是‘忘川引’,服之三日,记忆如潮水退去,唯余最深的恐惧与愧疚,牢牢钉在你心里——你害怕自己真做了禽兽之事,便甘愿背负罪名,不敢查,不敢问,甚至不敢告诉任何人。”
魏和颂沉默良久,忽然低笑一声,笑声凄怆:“原来如此……我竟以为是自己心虚,才不敢深究。”
“他们要的,从来不是你的钱,也不是你的权。”时芙声音渐沉,“他们要的是你这张脸,这个身份,这副身子——六皇子的血脉,是他们日后安插在朝堂上的楔子。小宝不是你的女儿,却是他们精心挑选的‘钥匙’。滴血认亲是假,可小宝身上流着真正的皇室血脉——誉王殿下的血。而你,恰好是陛下最属意的太子人选,若你膝下有女,且与誉王血脉相通……”
话未说完,魏和颂已如遭雷击,猛然抬头。
“誉王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眼中血丝密布,“父皇曾三次召誉王密谈,皆在我病后。最后一次,誉王离宫时,父皇亲手解下腰间九龙玉佩,赐予他。”
时芙指尖一颤,银耳羹洒出两滴,在裙裾上晕开浅褐色的痕。
九龙玉佩……那是储君信物。
陛下病中昏聩?还是……早知誉王血脉特殊,故而暗中试探?
她忽然忆起誉王初入王府那夜,月光如练,他坐在廊下,指尖捻着一片梧桐叶,叶脉清晰如掌纹。他望向她怀中的小宝,目光温柔而悲悯,仿佛早已洞悉一切,却缄默如渊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喉头哽咽,“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”
魏和颂没有回答,只缓缓将衣襟掩好,动作迟缓如朽木。他抬手,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,漆印上压着一枚小小的、歪斜的“邓”字。
“三日前,有人将此信塞进我书房暗格。我本未拆,因不信。”他将信推至她面前,“可方才听你说完邓娘子的话,我才想起——那日我摔下马背前,最后看见的,是车帘外一闪而过的青布轿顶。轿帘掀开一角,露出半截绣着茉莉的藕荷色袖角。”
时芙指尖触到信封,冰凉刺骨。
她没有立刻拆开,只轻轻摩挲着那枚歪斜的“邓”字。歪斜得太过刻意,像是一双颤抖的手,在极度恐惧中仓促烙下。
“殿下,”她忽然抬眸,目光澄澈如初春寒潭,“您信我吗?”
魏和颂怔住。
烛火噼啪,映着他脸上纵横的阴影。
良久,他抬起手,不是去接信,而是极其缓慢地,解下自己腰间那枚蟠龙纹金扣,递至她眼前。
金扣内侧,刻着一行蝇头小楷:“吾心昭昭,可鉴青天。”
“若你信我,”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如钉,“明日一早,我陪你去永宁坊。不带侍卫,不乘仪仗,只一辆青帷小车。我以六皇子之名起誓——此行若有一句虚言,天打雷劈,万劫不复。”
时芙凝视那枚金扣,许久,终于伸手接过。
金扣入手沉重,棱角硌着掌心,却奇异地熨帖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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