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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落幕(第2/3页)

世人有不贪权、不惧死、不徇私之人。所以他眼里,所有人皆可算计,皆可利用,皆可牺牲。可偏偏,世上真有这样的人——比如方证大师,明知他嵩山野心勃勃,仍肯赴嵩山观礼,非为助势,只为守诺;比如冲虚道长,看透他七岳并派之谋,却不揭破,只待其自溃;再比如……乔峰。”

林平之猛然抬头,眼中似有星火迸溅。

“乔峰不信他左冷禅会为权倾覆伦常,所以才未先下手诛杀;乔峰不信他左冷禅会真对宁中则下毒手,所以才出手拦剑;乔峰更不信,一个瞎了眼、失了势、被天下英雄围困的枭雄,临死前竟还能问出那样一句话——那不是示弱,是求证。”

林平之嘴唇微动,似欲言又止。

林平却已转身,负手望月:“左冷禅死时,是笑着的。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:这世上,真有他算不透、压不住、杀不死的东西——不是武功,不是势力,是人心深处那一寸不容践踏的硬骨头。”

夜风骤急,卷起二人衣袍,猎猎如旗。林平之久久伫立,仿佛被钉在悬崖之上。他忽然想起福州雨夜,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,嘶声道:“平之……莫信人……莫信人啊!”那时他只当是父亲被害疯癫,如今才懂,那不是疯话,是血泪凝成的谶语——信人者,死;不信人者,孤;而最苦的,是信了一半,又疑了一半,在信与疑的夹缝里,生生把自己撕成两半。

他低头看着手中长箫,竹色温润,却已沁出冷汗。箫管上那几道刻痕,此刻竟似有了温度,灼得他指尖发烫。

“你为何对我说这些?”他声音沙哑。

林平未回头,只道:“因你与他,最像,也最不像。”

林平之怔住。

“你恨岳不群,恨左冷禅,恨余沧海,恨东方不败……可你心底最恨的,是你自己不够狠,不够静,不够狂,也不够痴。你学不来岳不群的伪善,做不到左冷禅的决绝,没有任我行的霸气,更无东方不败的孤绝——你只是个寻常少年,被命运推着走,撞了南墙,还要伸手摸一摸那墙是否真硬。”

林平之胸口如遭重锤,踉跄半步,扶住崖边嶙峋怪石,指节泛白。

林平终于回身,目光如古井深潭:“可正因如此,你才是活的。左冷禅死时,心是空的;岳不群死时,魂是冷的;任我行复位时,神是躁的。唯独你,林平之,你的心还在跳,你的血还是热的,你的恨里还藏着未熄的火种——这火种,能焚尽仇雠,亦能照亮前路。”

他缓步走近,停在林平之身前三尺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我助你回华山,非为报恩,亦非怜悯。是因我看得见,你眼底那团火,尚未被仇恨烧成死灰。它还能燃,还能照,还能暖一个人——比如宁中则,比如岳灵珊,比如……你父亲林震南,至死都想护住的那个‘林家’。”

林平之浑身剧震,猛地抬头,眼中水光翻涌,却死死咬住下唇,不使一声哽咽泄出。

林平伸出手,掌心向上,纹路清晰,毫无遮掩:“跟我走。不是去华山,是去一趟福州。”

林平之愕然:“福州?”

“对。林家老宅尚在,你母亲王氏的灵位未毁,你父亲书房里,还锁着三匣旧书——其中一匣,封皮上写着‘林氏剑谱·手抄本’,字迹是你父亲亲笔。旁人只当是寻常剑招,唯有你我知晓,那里面,夹着一页素笺,画着一幅福州城南乌石山的地形图,图上朱砂圈出七处方位,正是当年余沧海埋伏青城弟子、截杀林家车马的所在。”

林平之呼吸骤停,指尖深深抠进石缝,碎石簌簌而落。

“你父亲未死前,已将青城派七处伏击点尽数勘破。他不杀余沧海,非不能,是不忍——不忍将你拖入永无休止的血仇轮回。可他将地图留下,是给你一条路:若你心存仁念,便毁图归隐;若你志在复仇,便依图而行,亲手斩断那根缠绕林家三代的毒藤。”

林平之闭目,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,砸在崖石之上,洇开一点深色湿痕。

林平静静看着,未劝,未慰,只道:“明日卯时,我在洛阳北市口等你。若你来,我带你去福州;若你不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林平之苍白的脸,“那便证明,左冷禅说对了一半——这世上,确无第二人,配得上与我并肩而立。”

说罢,他转身欲去,袍袖拂过夜风,带起一阵凛冽松香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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