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
李小伟下意识点头。

“班长说，五班是团里的‘终点站’，谁干不好，就发配来这儿混日子。”宋新声音轻下来，“可许三多来了以后，天天修路。别人笑他傻，说路修好了也没人走。他不管，就埋头修。后来呢？路修通了，师部视察，团长亲自下车走了三公里，说‘这条路，通到了人心上’。”

他停了几秒，目光落在桌上那摞《山海情》剧本上，封皮印着西海固干涸龟裂的黄土地。

“现在，《我不是药神》就是那条路。没人指望它立刻跑火车，但它得修出来，得让人看见——地底下，原来真的有水。”

话音落，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三下。

小林探进半个身子，手里捏着两张皱巴巴的纸：“宋导，厂办刚送来的。《长津湖》庆功宴名单，还有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，把第二张纸往前递了递，“厂党委通知，让您后天上午九点，去三号楼会议室，参加‘影视创作方向座谈会’。说是……几位老同志想听听您对‘如何把握现实题材分寸’的看法。”

李小伟和丁胜火对视一眼，都没说话。

宋新接过那两张纸，指尖抚过“座谈会”三个字，纸面微糙。他没看内容，直接把它夹进了《山海情》剧本最厚的一叠里——那一页正写着马得福带着村民在戈壁滩上试种菌草，镜头特写：一只布满裂口的手，正把湿润的菌棒塞进黄沙与麦草混成的培养基里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，把剧本合上，推回桌角，“告诉厂办，我准时到。”

小林退出去，门轻轻带拢。

李小伟终于憋不住：“老宋，真去？那帮人可都等着听你表态呢！万一……”

“万一什么？”宋新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，温热的茶水滑下去，喉结微动，“万一我说，现实题材的分寸不在尺度，而在诚意？不在让不让拍，而在敢不敢拍？”

丁胜火苦笑：“那估计会议记录里，就得写‘宋新同志发言深刻，富有建设性’，然后底下一行小字：‘未采纳，存档备查’。”

“不。”宋新摇头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，一片叶子正悄然卷起边，“他们会记下来。因为《我不是药神》刚过审，因为《山海情》马上开机，因为……西部开发办的人，昨天晚上十一点，还在跟我通电话，商量直播带货的第一批产品名录。”

他顿了顿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：“他们不是怕我乱说。是怕我不说。”

这时，桌上座机突然响起。铃声短促而执拗。

宋新接起，只听了一句，便把听筒递给李小伟：“找你的。中宣部文艺局，问你《山海情》里，能不能加一场‘科技特派员下乡指导菌草种植’的戏。”

李小伟手一抖，差点把听筒掉地上。

宋新没再看他，转身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个深蓝色布面笔记本。封面已磨得发白，边角翘起，是他从1995年就开始用的老本子。翻开扉页，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：**“故事不是镜子，是锄头——得先把土翻开，才看得见根。”**

他抽出一支旧钢笔，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，然后落下。

不是写剧本，不是记会议，而是画了一条线。

一条从北影厂银杏树出发，穿过京广线，蜿蜒向西，最终扎进西海固黄沙深处的线。

线旁，他写了两个字：

**活着。**

笔尖停驻，墨迹未干。窗外蝉声骤然拔高，像千万把小锯子同时拉响，在盛夏的寂静里，铮铮作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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