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灯上。纸灯瞬间焦黑蜷曲,冒出一缕青烟,烟气升腾,竟在半空凝成一张模糊人脸,眉眼扭曲,唇瓣开合,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:
“香火……香火……”
“娘子!娘子!!”杨中失声嘶喊,声音劈叉变调,自己听着都陌生。他疯了一般扑向堂屋方向——那里供着吴婉灵位,犀角香尚在匣中!可刚冲出三步,脚下忽地一软,整块地砖竟如活物般向下塌陷!他猝不及防,整个人直直坠入黑暗,只来得及看见头顶那枚铜铃在坠落瞬间,铃舌猛地一震,“当——!!!”
一声巨响炸开,震得他五脏移位,耳膜剧痛,眼前金星乱迸。下坠之势却戛然而止,屁股重重砸在一堆软绵绵、冰凉滑腻的东西上。他挣扎着撑起身子,借着头顶漏下的微光,看清了四周——
这不是地窖。
是间密室。
四壁皆为青砖垒砌,砖缝里嵌着寸许长的黑钉,钉头刻着歪斜符文,隐隐透出幽光。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灰白粉末,细看竟是碾得极碎的骨粉,踩上去簌簌作响。正对入口处,一座粗糙石台,台上放着个陶罐,罐口蒙着黑布,布下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包,正微微起伏。罐旁,三支断掉的蜡烛斜插在蜡油里,烛泪凝成狰狞鬼脸。
而最令人心胆俱裂的,是石台四周,密密麻麻趴伏着数十道身影。
它们形貌各异:有缺了半边脸、仅剩一只浑浊眼球的纸人;有四肢反折、脖颈扭曲的泥偶;有半截身子泡在浑浊绿水中、皮肤浮肿发绿的童尸;甚至还有几具穿着褪色喜服、盖着红盖头的“新娘”,盖头下空空如也,只有一团蠕动的黑气……
所有“东西”都静止着,如同被冻住的活物,唯有那唯一的一双眼睛——石台左侧,一个披着破烂蓑衣的老渔翁模样的纸扎人,它那只独眼里,瞳仁正缓缓转动,直勾勾盯住杨中,干瘪的纸嘴咧开,露出锯齿状的黑牙,无声开合:
“新……东……家……”
杨中魂飞魄散,翻身就想爬回入口。可那塌陷的地砖缝隙里,却伸出一只惨白的手,五指箕张,指甲乌黑尖利,一把攥住他的脚踝!入手冰冷刺骨,如握寒铁。他惨叫一声,拼命蹬踹,另一只手胡乱在身下骨粉里摸索,指尖忽然触到一块硬物——半截断掉的桃木剑,剑身上朱砂符箓早已磨得模糊不清,只余血痂般的暗红。
他想也不想,抄起断剑,狠狠朝那只鬼手刺去!
“噗嗤!”
剑尖刺入掌心,没有血,只涌出大股黑水,腥臭扑鼻。那鬼手猛地一缩,力道松了。杨中连滚带爬扑向石台,想掀开那陶罐黑布看看究竟——可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陶罐突然剧烈震动!罐口黑布“噗”地弹开,一股浓烈至极的甜腥气喷薄而出,熏得他头晕目眩。罐内没有尸骸,没有符咒,只有一汪粘稠如蜜的暗红色液体,表面浮着一层细密气泡,正咕嘟咕嘟冒着,每冒一个泡泡,便幻化出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,随即破裂,又生新脸……
“血食……不够……”一个沙哑的声音,直接在他颅骨内响起,不是耳朵听见,是脑髓在震颤,“三年……七十七个……还差……三个……新魂……祭……聚香居……”
杨中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冻结——三年?七十七个?他猛然想起前日听邻居闲话,说这“聚香居”前后换了六任东家,最长的只撑了两个月,最短的……开张当日便疯了,被家人捆着抬走,嘴里一直喃喃:“香火……香火吃人……”
原来不是生意难做。
是铺子吃人!
他肝胆俱裂,转身欲逃,可石室四壁青砖上的黑钉,此刻竟齐齐嗡鸣,钉头符文陡然亮起幽绿光芒,交织成网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那些趴伏的“东西”也开始动了。纸人关节发出“咔吧”脆响,直起身;泥偶脖颈旋转一百八十度,面孔朝后;绿肤童尸从水中爬出,指甲刮擦青砖,刺耳无比;盖头新娘的红布下,黑气翻涌,伸出数条细长如蛇的触手……
“留……香火……”蓑衣渔翁纸人喉咙里挤出嗬嗬声,独眼绿光暴涨,“留……命……”
杨中背脊抵着冰冷石台,退无可退,手中断剑颤抖如风中残烛。绝望如墨汁灌顶,他眼前发黑,几乎要昏厥过去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三声轻叩,不疾不徐,敲在石室顶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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