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坛之上,风骤然停了。
连香火青烟也凝滞半空,如一道笔直的线。
就在此刻,东天云层裂开一道金缝,一道金光垂落,不照祁澜,而照向鹿台之下——那里,正跪着数百降臣,其中不乏昔日商朝太宰、司徒、宗伯,人人垂首,面色惨白。金光拂过之处,他们腰间玉佩、袖口绣纹、甚至发间木簪,皆泛起微光,继而浮现出细密文字:或“治水有功”,或“赈灾免赋”,或“保全乡里”,或“藏书护典”……皆是他们在殷商末年,于乱世之中,悄悄做下的实事。
原来,人道不弃忠良,亦不掩微光。
祁澜转身,终于登上玄坛主位。身后,敖摩昂趋步上前,双手捧起沧海珠冕。十七旒垂落,每旒七颗鲛人泪炼之珠,光晕流转,映得他眉宇愈发清峻。他未急戴冠,而是解下自己颈间一条素白麻绳——那是他十五岁离火云洞时,神农亲手所系,绳结七枚,喻示“七政”:食、货、祀、司空、司徒、司寇、宾。如今,他当众将绳结一一解开,最后一枚结散开时,绳中竟飞出七点萤火,绕他周身盘旋三匝,倏忽化作七道微光,分别没入七位老臣眉心:胶鬲、鳖灵、祁虎、周固、刘钦、郑伦、邓九公。
七人同时身躯一震,眼中精光暴涨,寿元气息竟似被无形之力拔高数十年。胶鬲鬓边白发转黑,鳖灵腰背挺直如松,祁虎双拳握紧,指节爆响,竟隐隐有雷音自掌心传出……此非赐寿,而是人道反哺——人皇登位,人道昌隆,自有气运回流,泽被辅弼之臣。
“陛下!”杨天佑忽然出列,捧一册漆简,声音微颤,“臣奉命清查殷商宗庙典籍,于焚余残卷中,觅得《人皇纪》残篇一页。”
他双手呈上。祁澜接过,目光掠过泛黄竹纸,上面墨迹焦黑断续,却仍可辨:
“……人皇者,代天牧民,非以威令慑之,而以仁心导之;非以刑狱束之,而以教化润之。故圣王立政,必先正朔、颁历法、定音律、修庠序、兴井田、均赋役、恤孤寡、禁淫祀……凡此种种,非为彰己功,实为人道之基柱也。”
祁澜看罢,将竹简递还杨天佑,忽问:“《人皇纪》原有多少卷?”
杨天佑躬身:“据残卷题跋所载,本为九卷,今存其一。”
祁澜颔首,目光扫过阶下百官:“九卷《人皇纪》,今日起,由胶鬲总纂,鳖灵协理,祁虎督校,周固掌史,刘钦理律,郑伦训兵,邓九公统工——九卷之内,事无巨细,皆须考订源流,删芜存菁,补其缺漏。三年为期,成书之后,刊印万册,分赐天下郡县,令庠序诵读,使童子知何为人皇,何为人道。”
“诺!”七人齐声应喏,声震鹿台。
此时,天边忽有异香弥漫,非檀非麝,清冽如泉,沁人心脾。众人仰首,只见八朵祥云自东南西北四面八方悠悠聚来,云上并无仙佛,唯八位布衣老者,或持耒耜,或负竹简,或抱陶罐,或提药囊,面目慈和,步履从容。为首者须发皆白,手持一杆青铜量尺,尺身刻满星辰刻度,尺尾垂着一缕青丝,随风轻摆。
“燧人氏!”有通晓上古典籍者失声。
“有巢氏!”
“缁衣氏!”
“大庭氏!”
……
八位上古贤王,并未登坛,只于云头静静伫立,目光温厚,如观稚子初学步。他们不言,不笑,不授印,不赐宝,只是存在本身,便让整座鹿台笼罩于一种亘古安宁之中。连方才还躁动不安的夔牛,此刻也伏首于地,温顺如犊。
祁澜深深一揖,再拜,三拜。八云不动,却见那缕青丝自量尺尾端飘落,悠悠荡荡,飞向祁澜眉心。未触即融,化作一点朱砂痣,隐于皮下,却似有灼热感自神魂深处升起——此非印记,而是“薪火相传”的凭证。燧人钻木取火,有巢构木为巢,缁衣制衣蔽体,大庭结绳记事……八贤所传,非术法神通,而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第一缕自觉。
拜毕起身,祁澜取过敖摩昂所献龙渊金纹王袍,却未披身,而是将其覆于玄坛中央一方素案之上。随后,他自袖中取出一叠粗麻纸——非竹简,非绢帛,乃蜀地山民所造,纤维粗粝,墨色亦淡。他提笔蘸墨,笔尖悬于纸上半寸,略一停顿,落笔写就第一行:
“元年,春,正月,朔。帝辛即位,大赦天下,废‘人牲’之礼,改‘社稷’为‘民稷’。”
笔锋沉稳,墨迹淋漓。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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