制。钦陵此举,可是效仿当年太宗皇帝设‘飞骑’、高宗皇帝建‘百骑’?”
王方翼踏前一步,甲叶轻鸣,沉声道:“回陛下,不同。飞骑、百骑,乃天子亲军,重在拱卫中枢,忠于一人。钦陵所设僧军,却是以佛法为链,以轮回为锁,以地狱为鞭,教人畏死更甚于畏生,杀人更甚于被杀。其法更毒,其心更诡,其害更久。若待其遍布吐蕃,十年之后,纵使我军踏平逻些,百姓亦将奉钦陵为护法明王,视大唐为毁寺灭佛之魔。那时,非但不能安民,反成永世之仇。”
殿中一时寂然。连檐角铜铃似也停了响动。
李旦缓步走下丹陛,靴底踏在积雪之上,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咯吱声。他行至殿门,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,看它在掌心迅速消融,只余一点凉意。
“钦陵想学朕的飞骑,却忘了——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凿,“飞骑初立之时,朕的曾祖高祖皇帝,并未先铸刀剑,而是先建弘文馆,先立国子监,先刊《五经正义》,先颁《贞观律疏》。刀锋所向,必有文光照彻;铁蹄所至,须见庠序初开。他只知铸刃,不知养鞘;只懂杀人,不懂养人。此等愚妄,岂堪为敌?”
他转身,袍袖一振,雪水滴落于青砖之上,洇开一小片深痕:“传诏黑齿常之:准其伐逻些。然有三令——”
“第一令:大军所过,佛寺可存,经卷可护,僧侣可降,唯钦陵所立‘十部僧军’之主寺、讲经台、铸兵坊、藏经窟,尽数焚毁,灰烬以盐水泼洒,永绝复燃之机;”
“第二令:每克一城,必设‘义学’一所,聘汉、苏毗、羊同三族儒生为师,教童子识字、算数、农桑、律令,凡入学三年者,免役三年,授田二十亩;”
“第三令:钦陵若降,赐宅长安,授光禄大夫虚衔,养其终身;若拒降,可擒,可杀,然其尸不得曝于市,不得辱于众,须以白绫裹身,葬于终南山阴,碑题‘吐蕃故大贡论钦陵之墓’,不书罪状,只刻‘大唐永淳元年冬,钦陵死于国事’十字。”
群臣愕然,继而肃然。
裴炎率先俯首:“陛下仁厚远虑,非止于兵戈,实谋千载之治。”
李旦摆手,目光却投向殿外茫茫雪幕:“仁厚?不。朕只是比钦陵多读了几卷书,多看了几代兴亡。他以为用佛法捆住人心,便能捆住江山;殊不知,人心若真被捆住,江山早该塌了。真正捆住江山的,从来不是绳索,而是稻穗低垂时的分量,是孩童读书时的琅琅声,是商旅驼铃穿行于驿站间的安稳步调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渐沉:“去岁波斯使节献来琉璃盏十对,朕赐予安西都护府匠人,命其仿制。今岁秋,第一批琉璃镜已出窑,大小如掌,映人纤毫毕现。朕已下旨,明年春,首批千面琉璃镜,将随军运抵昌都,悬于‘义学’讲堂之前——让苏毗、羊同、吐蕃的孩童,第一次看见自己真实的眉眼。他们若见自己眼中映着汉家先生的衣冠,映着苏毗阿爸的皱纹,映着吐蕃阿妈的酥油茶碗,那才是朕要的‘平定’。”
雪势渐密,殿外已有宫人持帚扫阶,沙沙声如蚕食桑。
此时,一名内侍快步入殿,跪禀:“启禀陛下,太子殿下在崇文馆召见苏毗王子悉诺逻,二人共读《孟子》,至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一句,悉诺逻掩卷而叹,叩首三拜,言‘今日方知,何谓天朝气象’。”
李旦闻言,久久未语。
良久,他望向丹陛之下静立如松的李成器,忽然问道:“成器,若你为苏毗王,见此景象,当如何自处?”
李成器略一沉吟,抬首朗声道:“儿臣若为苏毗王,当焚旧印,削王号,上表乞为大唐一州,愿以苏毗为天下之窗,引西域诸国,共仰天朝文教。”
李旦颔首,终于展颜:“好。就依你所言——传谕礼部、鸿胪寺:自明年始,凡西域诸国入朝,不称‘蕃王’,改称‘州牧’;不授‘可汗’‘赞普’之虚号,唯赐‘都督’‘刺史’之实职;不赐金玉之饰,唯赐《五经》《孝经》《农书》各一部,附耕牛二头、铁铧十副、桑苗百株。”
“喏!”礼部尚书郑愔抢步出列,声音微颤。
殿外雪光映入,照得满殿朱砂柱熠熠生辉。李旦缓步踱回御座,指尖抚过紫檀扶手上的云雷纹,忽而一笑:“都逼朕做皇帝是吧?好啊——朕便做个,真真正正,把皇帝做成样子的皇帝。”
话音落处,殿角铜壶恰漏尽一滴,叮然清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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