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黄绫封轴,范云仙快步接过,双手呈予岑长,“打开。”
岑长双手展开,赫然是《大唐律疏·厩牧律》与《户婚律》各一册,另附一纸薄笺,墨迹犹新:
【葱岭折冲府所辖之地,凡民户,不论蕃汉,一体编入户籍,依‘租庸调’法征赋;凡牧场草场,皆属官有,牧民赁用,岁纳草税三成;凡商旅过境,设关津四所,验符牒,收过所税;凡僧尼道士,须持鸿胪寺印信度牒,方许居留诵经;凡婚丧嫁娶,依《户婚律》施行,违者杖八十,主婚者同罪。】
殿内呼吸声骤然沉重。
这哪里是军府章程?分明是一纸治民纲领!比之安西旧制,严苛十倍,细密百倍。昔日西域,羁縻而已,法令不过悬于庭壁,如今却要刻入石碑,立于道旁,烙进每一户毡帐的门槛之上。
刘祎之终于开口,声音微哑:“陛下,葱岭之地,蕃部杂处,言语不通,习俗迥异,骤行此制,恐生怨望。”
“怨望?”李旦轻笑,踱至殿门,推窗望去。宫墙之外,洛阳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炊烟袅袅,孩童追逐嬉闹之声隐隐可闻。“刘卿可曾去过大非川?”
刘祎之垂首:“臣……未曾。”
“朕去过。”李旦背对众人,声音平静无波,“永淳元年,朕随父皇巡边,至青海湖畔。彼时大非川尚存残垒,白骨露於野,千里无鸡鸣。当地老牧人指着一道山脊说:‘那边过去,便是当年薛仁贵将军扎营之处。’他说话时,手里正给小孙儿缝一件羊皮袄,针脚歪斜,袄子却厚实暖和。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“刘卿,你说,当年若薛将军麾下,也有这样一本《厩牧律》,规定战马饲草配给、厩舍修缮时限、牧人轮值之法;若也有这样一道政令,令吐谷浑诸部每年秋后缴粮三万石,以供军需,而非坐等部落献牛羊——大非川,还会败么?”
刘祎之额角沁出细汗,嘴唇翕动,终未出声。
李旦转身,眸光如电:“羁縻之术,用在太平时节,可保十年无事;用在刀兵之世,便是催命符咒!西突厥七弩失毕部叛我,不是因朕待他们薄?不,是因朕待他们太宽!宽得让他们忘了,自己脖颈之上,还悬着大唐的刀!”
他缓步走回御案,手指点了点那卷黄绫:“这道敕令,明日便由鸿胪寺译作突厥语、粟特语、吐火罗语三体,加盖咸海都护府印,八百里加急,直送葱岭。岑长,你带五十名精熟律令的书吏、二十名通译、三十名羽林卫精锐,即刻启程。朕给你三个月——三个月内,葱岭折冲府衙署建成,户籍册编竣,草场税簿登载完毕,关津哨所布防就绪。若逾期一日……”
他停住,目光扫过岑长年轻却坚毅的脸庞:“你自请辞去所有官职,回乡种田。”
岑长深深叩首,额头触地:“臣……必不负陛下所托!”
“起来吧。”李旦亲手扶起他,竟解下腰间一枚青铜鱼符,递入其掌,“此符乃朕亲铸,一面刻‘葱岭’,一面刻‘如朕亲临’。凡遇阻滞,持符可斩五品以下官员,先斩后奏。”
满殿文武,倒吸冷气。
鱼符乃天子信物,向来只赐予节度使、都护一级重臣。赐予一个折冲都尉,亘古未有!
岑长双手捧符,指节发白,声音哽咽:“臣……肝脑涂地!”
李旦摆手,示意他退下,目光却转向一直沉默的狄怀英:“狄卿。”
狄怀英出列,白衣胜雪,面容沉静如古井:“臣在。”
“朕命你以户部侍郎衔,兼领‘西域屯田使’,秩同三品,持节巡行。第一站,不是葱岭。”
狄怀英微微颔首:“陛下之意,是借屯田之名,行丈量之实?”
“正是。”李旦点头,“葱岭南北,水草丰美者三十六处,贫瘠者七十二处,皆须实地勘定。你带工部水部郎中、将作监匠师、太史局星官,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唇角微扬,“朕准你调用百骑司三名精干校尉,专查隐匿田产、伪报户口、私垦官荒之事。”
狄怀英目光微凝:“陛下是要……清丈西突厥故地?”
“不。”李旦摇头,一字一句,“是清丈整个咸海都护府,自疏勒以西,直至康国边境,凡大唐铁骑所至,寸土不遗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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