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护仪一夜没合眼。我不怕死，也不怕累，不怕别人说我冷，不怕被骂太较真。”她抬起手，不是抹泪，而是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，掌心压得极紧，“我怕的是……怕我连‘想’都变得不敢了。”

“怕哪天我连妈妈的名字都想不起来。”

“怕哪天我听见花火声，只觉得是噪音。”

“怕哪天我看见小孩抱着苹果糖跑过去，第一反应是算热量、看血糖峰值，而不是……”她哽了一下，喉结微微上下，“……而不是觉得，真好啊。”

桐生和介终于将她拉近了一步。

他们之间本就没有距离，可这一步，像是把某种无形的墙彻底推倒。他抬起另一只手，覆在她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上，掌心滚烫，覆住她冰凉的指尖。

“那就记住。”他说，“现在，就记住。”

“记住你刚才哭的样子。”

“记住你抢着把苹果糖塞给大葵的样子。”

“记住你蹲下来时，浴衣下摆沾了草屑，可你没管。”

“记住你抬手揉眼睛，不是因为飞虫，是因为你心里那个十二岁的女孩，终于被你牵回来了。”

今川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，但这一次，她没躲，也没擦。

她只是看着他，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——熟悉于无数次交接班时的点头，陌生于此刻他眼底映出的、自己狼狈却鲜活的模样。

“桐生君……”她喃喃，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
“因为我也是捡废品长大的。”他忽然说。

今川织一怔。

桐生和介笑了笑，眼角微弯，是那种很少见的、卸下所有职业面具的松弛笑意。

“我爸是神奈川县一个渔港的码头搬运工。我妈在超市生鲜区打零工。我小学三年级，开始帮家里收啤酒瓶。五毛一个，集满五十个，换一盒草莓牛奶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旧疤，“有次下雨，我踩着湿滑的台阶搬箱子，摔了一跤，箱子砸在脚背上。我妈背着我跑了两公里去医院，路上还在数口袋里攒下的瓶盖——够不够付挂号费。”

他抬起头，目光坦荡。

“所以我知道，捡废品不是丢人的事。那是大人在生活缝隙里，拼命为你撑开的一小片天。而你妈妈，”他声音缓下来，“她比谁都清楚，要让你看见天空，自己就得先弯下腰。”

今川织怔怔地看着他。

风更大了些，吹得草坡上的野草簌簌作响。远处河岸方向，人群的欢呼声陡然拔高——第一枚试放的花火，再次升空。这次比刚才更亮，银白色的光焰在低空中炸开，拖曳着细密的光尾，缓缓消散。

“还有两分钟。”桐生和介轻声提醒。

今川织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那口气吸得很深，很深，一直沉到肺底，仿佛要把十七年来所有被憋住的气息，一次性补满。她松开按在胸口的手，却没抽回，反而反手，将桐生和介的手紧紧裹在自己掌心里。

“嗯。”她说。

声音沙哑，却稳了。

她抬眼望向河岸方向。那里灯火如海，人潮如浪，发射台的轮廓在夜色里清晰可见。而他们站着的这片草坡，安静，开阔，只有头顶一盏孤灯，和脚下松软的泥土。

“我们走吧。”她说。

桐生和介没应声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牵着她往前。

木屐踩在土路上，发出细微的、踏实的声响。今川织走得很稳，肩背不再绷紧，步伐甚至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。她没再看河岸方向，而是侧过头，看向桐生和介的侧脸。

路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，偶尔抬手，替她拨开垂下来的草枝。

“桐生君。”她忽然叫他。

“嗯？”

“明年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很淡、却无比清晰的弧度，“明年夏日祭，你陪我去捡废品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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