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底下一点浅粉色的新肉——是前几天拍戏摔的，他听陈薪璇提过，说是威亚脱扣，落地时手肘砸在水泥地上。

他记得。

他甚至记得她摔下去时喊的不是“啊”，而是“操”，短促、狠戾，带着点儿破罐破摔的爽利。

那扎在洗手间待了七分钟。出来时，杨采钰正倚在门边，递过一支薄荷糖。那扎没接，只说了句：“谢谢，不用。”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柄薄刃，精准削断所有试探的余地。杨采钰没尴尬，也没笑，只将糖纸捏扁，丢进旁边垃圾桶，转身走回座位，背影挺直如初。

沈泽盯着那张被揉皱的糖纸，忽然想起大二那年。

那时他们还同班，那扎演《雷雨》里的四凤，沈泽负责灯光。最后一场暴雨戏，她跪在积水的舞台中央，台词念到“天啊，你为什么总让我受苦”，突然失声。全场静默。导演喊cut，她却没起来，只是把脸埋进掌心，肩膀无声抖动。沈泽拎着调光板跑下去，蹲在她面前，递过去一瓶水。她抬头，睫毛湿透，眼神却亮得吓人：“你信命吗？”

他摇头。

“我也不信。”她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，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，“所以我得抢。”

抢什么？抢角色？抢资源？抢他？

他当时没懂。现在懂了。她抢的从来不是东西，是主动权。是让他不得不看她，不得不记住她，不得不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，承认自己早就在意。

飞机开始下降，舷窗外冰岛海岸线浮现，灰蓝相间的嶙峋礁石刺向天空。那扎忽然解下安全带，起身走到他身边，俯身，长发垂落，几乎拂过他手背。

“沈泽。”她叫他全名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他能听见，“你回国那天，我在机场VIP厅看见你了。”

他抬眼。

她直视着他，瞳孔深处有冰川裂隙般的幽光：“你接大黄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我知道你在找谁。”

他喉结滚动。

“不是杨采钰。”她唇角微扬，笑意却不达眼底，“是我在找你。可你连一眼都没给我。”

舱内广播响起：“飞机即将降落……”

她直起身，转身离开，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凌厉弧线。沈泽没动，只觉掌心黏腻——方才攥得太紧，剧本页角已被汗浸得微软。

落地雷克雅未克凯夫拉维克机场，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。那扎裹紧风衣，快步走向接机口。沈泽拖着行李箱跟在二十步外，看她与一个戴毛线帽的冰岛男人拥抱，那人亲昵地拍她后背，用英文喊她“Naza”，发音像一声叹息。杨采钰则与一对中年夫妇并肩而行，对方笑容亲切，显然是新人的至亲。

沈泽站在自动门边，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。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芳姐塞给他的文件夹——里面是《暗河》演员试镜名单的最终版。代乐乐、张大菲的名字旁已打钩，而在最末一页，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：【那扎·可考虑女主，档期需协调】。

他没签字。

不是不想签，是不敢签。

签了，就意味着要把她放进自己亲手搭建的世界里，让她成为他故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，最烫手的那块炭，最不能放手的那颗星。而他，还配吗？

手机震动。曲艺发来消息：“哥，群里炸了！周东雨刚发微博，说金马奖评委团邀请她当颁奖嘉宾！配图是她和陈薪璇在山庄烤串的九宫格，底下全是‘双顶流同框’‘同学会杀疯了’的评论……对了，你啥时候回国？杨采钰说你飞冰岛，真去了？”

沈泽没回。

他盯着那张九宫格——照片里周东雨举着啤酒瓶大笑，陈薪璇在她旁边比耶，吴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歪头看镜头，曲艺正伸手去捏田明鑫的脸。所有人都在笑，唯独那扎站在最边角，单手插兜，目光斜斜投向画外，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剑，寒光凛冽。

他放大照片，点开她那只插在裤兜里的手。食指关节处，有一点极淡的红痕，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刮过，又像是……自己咬的。

沈泽忽然想起她摔跤那天，陈薪璇在电话里抱怨：“她非要自己吊威亚，说替身动作没她狠。落地时手撑地，骨头都硌青了，还笑着骂导演‘怂货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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