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在何处?”
吴甡张口欲言,却觉喉中哽咽,竟发不出声。
就在此时,一名校尉疾步奔上箭楼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:“阁老!灵石急报!”
孙传庭接过,拆封速览,面色不变,只将信纸缓缓揉成一团,掌心合拢,再摊开时,纸屑已随风飘散,落入汾河冰缝之中。
“何事?”吴甡急问。
“马飚自娄烦镇退守静乐,今晨失守。”孙传庭淡淡道,“静乐守将赵光祖,开城降汉。”
吴甡倒吸一口冷气。
静乐一失,娄烦镇侧翼洞开,上党门户再无遮拦。而更致命的是——静乐城中,尚存明军粮秣三万余石,尽数归汉。
“赵光祖……”吴甡喃喃,“他祖上三代,皆受皇恩荫庇……”
“他祖父赵廷瑞,天启年间任宁夏总兵,曾斩虏酋于贺兰山下。”孙传庭接口,语气无波,“其父赵承勋,崇祯七年死守榆林,城破殉节,尸骨无存。赵光祖十六岁从军,二十二岁升游击,三十四岁镇守静乐,十二年未尝一败。”
吴甡愕然。
“可昨夜静乐饥民围城,断其水源三日,掘其城根松土欲塌垣。”孙传庭目视远方,声音如古井无澜,“赵光祖立于城楼,见一老妪携孙叩首乞食,其孙不过五岁,腹大如鼓,双目凹陷,伸着小手往空中抓挠,似欲抓取虚无之粟。赵光祖解下佩刀,割开自己手臂,血淋淋浇入城下陶碗,命人送出。老妪捧碗啜饮,血未尽,人已倒毙。”
风停了一瞬。
箭楼上,唯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。
“今晨卯时,赵光祖率亲兵开关,迎汉军入城。临行前,他焚毁所有军籍文书,只留一纸血书,钉于静乐县衙大门:‘非不忠,实不能忍见赤子死于腹中空空。’”
孙传庭终于转过身,直视吴甡双眼:“鹿友,你说,这血书上的字,该算叛逆,还是孝悌?”
吴甡双膝一软,扑通跪倒在箭楼积雪之上,额头抵着冰冷砖面,肩膀剧烈起伏,却始终未发出一丝呜咽。良久,他抬起泪痕纵横的脸,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:“伯雅……我……我亦不知。”
孙传庭弯腰,伸手扶起他。那手掌枯瘦,却异常有力。
“不必知。”他道,“只需记得,今日你我所见之太原,非亡于汉军之炮,而亡于仓廪之空、田畴之芜、人心之槁。刘峻未费一兵一卒攻城,只放了几万饥民入其境,便令太原自溃其势。此非兵法之奇,乃是天道之常——水往低处流,人往生处奔。大明若不能养其民,民便不认其主。”
话音未落,忽听城下传来一阵微弱却执拗的歌声。断续,走调,夹杂着咳喘,却分明是山西小调《打酸枣》的调子。
孙传庭与吴甡循声望去。
只见南门瓮城内,十余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蹲坐在冻地上,围拢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汉。老汉怀中抱着一只破陶罐,罐中盛着半罐混着泥沙的雪水。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,正用冻得发紫的手指,一下一下,笨拙地敲着陶罐沿,叮、叮、叮……节奏缓慢,却固执地延续着。其余妇人跟着哼唱,声音喑哑,却努力扬起调子,仿佛那罐中不是雪水,而是清冽甘泉;仿佛那瓮城不是绝地,而是故园桑田。
歌声飘荡在死寂的太原上空,微弱,却倔强。
孙传庭久久伫立,目光从那群妇人身上移开,缓缓掠过城墙斑驳的砖石、冻裂的旌旗、蜷缩的士卒、空旷的街市……最后,落在自己脚边一株从砖缝里钻出的枯草上。草茎细如发丝,顶端却凝着一点未化的雪,在灰暗天光下,竟泛出微弱却清晰的莹白。
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《孟子》,至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一句,先生拍案而起,须发皆张,赞曰:“此乃万世不易之大道!”彼时他懵懂,只觉字字铿锵。今日方知,大道至简,亦至苦。苦在知之易,行之难;苦在行之难,守之更难;苦在纵使守之,天地不仁,饥馑如刀,亦能削尽所有冠冕堂皇。
“鹿友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,“待会儿下值,你替我去趟惠民药局。”
“阁老要何物?”吴甡忙问。
“不需药。”孙传庭望着那群唱歌的妇人,目光柔和,“去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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